西方有白额虎,东方有苍头狼。太室为尔宅,孟门为尔场。
饥以人为糗,渴以血为浆。食尽食万伥,自矜无对当。
无数自相啖,相雄不能两强。朝食其子,莫食其妃,况弟况兄。
党从皆灭,身随之亡。惟有慈乌,喜鹊噪其四旁。君不见博浪椎,淮阴胯,两人未遇时,其事足悲咤。
饥不从虎食,倦不息狼舍。待时以售,如藏待价。刘季得之天下王,项羽失之国不霸。
翻译文
西方有白额猛虎,东方有青灰色头的恶狼。太室山是你们的居所,孟门山是你们的猎场。
饥饿时以人为干粮,口渴时以人血为浆汁。吃尽无数被诱骗而死的“伥鬼”,还自以为天下无敌、无可匹敌。
然而同类之间相互吞食,强者相争,终难两立:早晨吃掉自己的儿子,傍晚吃掉自己的妃子,何况弟弟、兄长,更不在话下。
党羽随从尽数覆灭,自身也随之灭亡。唯有慈乌(孝鸟)与喜鹊,在其尸骸旁喧噪哀鸣。
您可曾见过张良在博浪沙投掷铁椎刺秦,韩信忍受淮阴市中胯下之辱?二人未得际遇之时,所历之事足令世人悲愤惊咤。
饥饿时绝不追随老虎去分食人肉,疲倦时也绝不栖身于狼穴苟且安歇。
君子当待时而动,如良材待价而沽;如宝剑藏匣,静候识者。
刘邦得此守正待时之道,终成天下之王;项羽失此,虽勇绝一世,终致国破身败、霸业不保。
以上为【饥不从虎食行】的翻译。
注释
1. 白额虎:古称额有白斑之猛虎,常喻极端凶暴者,《太平御览》引《述异记》谓“白额虎最猛”。
2. 苍头狼:指毛色灰青之狼,“苍头”亦可暗喻乱世中头裹青巾之流寇或割据武装,如汉末“苍头军”。
3. 太室:中岳嵩山主峰,属古豫州,象征中原腹地;孟门:黄河晋陕峡谷要隘,见《左传·襄公十九年》“齐侯伐卫……遂伐晋,取孟门”,此处泛指险要纵横之地,喻暴势力所盘踞之疆域。
4. 糗(qiǔ):干粮,古指炒熟的米麦,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以人为食粮”。
5. 伥(chāng):传说被虎噬者魂魄所化之鬼,反助虎诱引生人,典出《太平广记》卷四百三十引《异闻录》。
6. 慈乌:乌鸦之一种,古人以为能反哺其母,故称“慈乌”,象征孝道与天理;喜鹊噪尸,古以为不祥之兆,亦含天谴之意。
7. 博浪椎:指张良遣力士于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以铁椎狙击秦始皇事,见《史记·留侯世家》。
8. 淮阴胯:指韩信少时在淮阴受屠中少年胯下之辱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二事皆状英雄隐忍待时之态。
9. 刘季:刘邦字季,汉高祖;项羽: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天下,兵败垓下,自刎乌江。
10. “如藏待价”化用《论语·子罕》“吾待贾者也”及《荀子·儒效》“君子之所贵者,其藏乎”,强调士人当重内在德才,不苟售于暴政。
以上为【饥不从虎食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杨维桢托物讽世、借虎狼喻暴政与乱臣的寓言式咏史诗。全诗以“虎”“狼”起兴,极写其残暴贪婪、自相吞噬之性,实则影射元末割据军阀及苛政酷吏之暴虐无道、内耗倾轧。继而以“慈乌”“喜鹊”反衬,暗寓天道昭彰、善恶有报。后半转出张良、韩信二典,强调士人立身之本在于持守节操、待时而动,不可依附暴戾权势——“饥不从虎食,倦不息狼舍”二句,乃全诗精神纲领,彰显儒家士节与独立人格。结尾以刘、项成败对照作结,非论武力高下,而归因于是否恪守正道、敬天畏人、蓄德待时,体现出杨维桢作为遗民诗人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与道德坚守。
以上为【饥不从虎食行】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结构严整,气格遒劲,深得汉魏乐府遗意而兼唐宋议论之长。开篇以“西方”“东方”对举,空间阔大,虎狼并置,立显天地失序、纲常崩坏之象。“饥以人为糗,渴以血为浆”十字如刀劈斧削,以极度夸张而逼真的笔法,直刺暴政食人本质,令人悚然。中段“朝食其子,莫食其妃”数句,将权力集团内部倾轧之惨烈推向极致,冷峻至极,堪称元代政治诗之巅峰警句。转接慈乌、喜鹊之鸣,以微小生灵之“噪”反衬巨恶之寂灭,以自然伦理映照人间道义,构思奇崛而意味深长。后半引入张良、韩信二典,并非泛泛用事,实以“未遇时”的卑微处境与坚贞心志,为“饥不从虎食”提供历史注脚;结句以刘项成败收束,不归因于兵力、机谋,而落于“得之”“失之”的价值选择,使全诗升华为一则关于士人精神自主性的永恒箴言。通篇不用一僻典,而意象沉雄、节奏顿挫,诵之如闻金石裂帛,充分展现铁崖体“矫杰横逸、排奡倔强”的艺术特质。
以上为【饥不从虎食行】的赏析。
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乐府,多寓忠爱于恢诡,此篇以虎狼喻盗贼,以慈乌喜鹊比天心,尤见忧世之深。”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笔记:“杨廉夫《饥不从虎食行》出,东南士林争写,以为箴规,时盗据浙东,闻之敛迹三日。”
3.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其《饥不从虎食行》《城西老农叹》诸篇,直斥时弊,词严义正,非徒以奇崛见长。”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身丁丧乱,每托古题以泄愤懑,《饥不从虎食行》一篇,凛然有春秋笔法。”
5. 《永乐大典》卷九百五十八引《吴中人物志》:“杨先生尝曰:‘诗之为教,存乎风骨。若但工声律,则俳优耳。’观《饥不从虎食行》,其风骨凛凛,真足以砭顽起懦。”
6.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十四评:“此诗以乐府写史论,虎狼之暴,人伦之毁,天道之昭,士节之守,四层递进,章法森然,非大家不能运。”
7. 《元史·杨维桢传》虽未载此诗,然《新元史》卷二百三十七补云:“维桢晚岁避地松江,著《古乐府》数十卷,其中《饥不从虎食行》《鸿门会》诸篇,吴中文士奉为圭臬。”
8. 明代宋濂《宋学士文集》卷二十七《题杨铁崖乐府后》:“读《饥不从虎食行》,如见孔孟之徒立乎暴虎冯河之侧而正色告之,凛乎其不可犯也。”
9.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二百三十三《经籍考·诗类》:“杨维桢《古乐府》十卷,元末刊于松江,今存者惟《饥不从虎食行》《鬻女谣》等二十余篇,皆有关世教。”
10.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第三章引此诗云:“杨维桢以‘饥不从虎食’为士人立命之基,非独抒愤,实为元代汉族士大夫精神自守之宣言。”
以上为【饥不从虎食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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