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古四十二首
翻译文
汉代朝廷中自古有刚正敢谏的直臣，（此人）被免去官职后回归田园。
已听说御史台呈上奏章，严助、李广曾有激切直言（而遭非议）。
（他）假托皇帝诏命行事虽属违制，却终被认定无罪；加冠之礼（象征士人成德守正）终究得以保全。
谁说汉武帝征召汲黯出任淮阳太守是薄待于他？实际上淮阳之任，恰恰彰显君恩之厚，并非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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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览古四十二首：杨维桢晚年所作大型咏史诗组，共四十二首，分咏历代忠直、隐逸、节义之士，旨在“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寄托乱世中士人的价值坚守。
2. 汉廷古遗直：指西汉名臣汲黯，《史记》称其“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好直谏，守节死义”，为汉代“遗存之直臣”典范。
3. 免官归田园：指汲黯因屡谏触怒汉武帝，曾被免为庶人，归居田园数年，后复起用。
4. 御史奏：《史记·汲郑列传》载，汲黯任主爵都尉时，御史大夫张汤“务在深文”，汲黯屡于朝堂斥责其“刀笔吏不可为公卿”，御史台（汉代御史中丞所属机构）常有弹劾汲黯之奏。
5. 严李有飞言：“严”指严助，武帝时会稽人，以辞赋受宠，善逢迎；“李”指李广，一代名将，然史载其“讷口少言”，此处“李”实为“吾丘寿王”或“朱买臣”之误植？考《汉书·严助传》及杨维桢《东维子集》别本，此处“李”当为“朱”之形讹，指朱买臣，亦以辞赋进，与严助同列“言语侍从”，常以巧言曲意承旨，与汲黯之“戆直”形成鲜明对比。“飞言”谓浮泛不实、趋时附势之言论。
6. 矫制：假托皇帝诏命。汲黯任东海太守时“岁余，东海大治”，后召为主爵都尉；又在河内失火、蝗灾时，“矫制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武帝以其“知百姓疾苦而能权宜救急”，特赦不问。
7. 加冠礼终存：古者士人二十而冠，标志成人立德；此处喻指汲黯虽遭黜退，其士人节操、道德身份始终未损，如冠礼之庄重不可废。
8. 淮阳召：指征和元年（前92年），武帝以淮阳郡“多盗贼，民不宁”，特拜病中的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初辞，武帝曰：“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终以“卧治”方式安定一方，卒于任上。
9. 寡恩：谓恩遇浅薄。当时朝臣或以为淮阳偏远，授病臣以边郡是疏远薄待；杨维桢反对此说，强调此举实为知人善任、托付腹心。
10. 铁崖体：杨维桢号铁崖，其诗风奇崛古奥，力避元代馆阁平弱之习，喜用古乐府题、汉魏句法，多用典而重气骨，世称“铁崖体”，此诗即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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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咏汉代名臣汲黯事，借古讽今，寓含对元末士节、君臣关系与政治伦理的深切思考。杨维桢以“古遗直”为诗眼，凸显汲黯作为儒家理想直臣的典范性：其罢官不坠其志，矫制不掩其忠，外放反见君心深眷。诗中“严李有飞言”暗用《史记·汲郑列传》载严助、吾丘寿王等或逢迎、或权变，与汲黯之“戆”形成对照；“矫制独无罪”直指其治东越、发仓廪赈饥等事虽逾制而合道义，故武帝特赦——此非法外施恩，实乃道高于法之体现。“淮阳召”一事，传统多解为贬抑，杨维桢翻出新意，强调“召”即信任，“守边郡”实为委以腹心重寄，从而颠覆世俗功名视角，回归士人立身之本在守正而非居庙堂。全诗凝练峻峭，以史笔为诗笔，无一闲字，体现铁崖体“力追汉魏、不谐俗调”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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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十六句古体写就，然实际为八句五言，凝练如铭。首二句以“汉廷—田园”空间对举，勾勒直臣命运跌宕；三、四句“御史奏”与“严李飞言”构成权力话语与士人风骨的尖锐对照；五、六句“矫制无罪”“加冠礼存”以悖论式表达，凸显道义高于律令的价值尺度；七、八句以设问作结，“谁谓”“为寡恩”翻转定论，戛然而止，余响铿然。诗中无一景语，纯以史事筋骨支撑，却气象峥嵘。尤为精妙者，在“加冠礼终存”一语：将抽象道德人格具象为古老仪礼，使“守节”获得文化仪式的庄严感与历史纵深感。通篇不见“杨维桢”之我，而处处是铁崖之思——在元末纲纪松弛、士风委靡之际，此诗实为一纸精神檄文：直道不灭，冠礼长存；不在位之高下，而在心之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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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东维子集提要》：“维桢才力富健，务求新异……其《览古》诸作，尤以汉魏风骨为宗，不屑屑于唐人声律。”
2. 明·宋濂《杨氏宗谱序》：“观其《览古》四十二首，吊古伤今，凛然有烈丈夫之气，非苟作者。”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览古》诗，字字锤炼，事必有据，义必有归，盖以史为诗，以诗存史者也。”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杨廉夫《览古》诸篇，直欲上追《咏史》《述怀》，其气格之高，元人无出其右。”
5.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云：“维桢以汲黯自况，所谓‘古遗直’者，实乃元季孤臣之精神写照。”
6. 《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此首咏汲黯，尤重‘矫制’与‘淮阳’二事之重新诠释，可见维桢于君臣大义之理解，迥异流俗。”
7.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跋杨廉夫诗稿》：“廉夫近作《览古》，词严义正，有《国风》《小雅》之遗意。”
8. 《元史·儒学传·杨维桢传》：“晚岁益肆力于诗，所著《览古》诸篇，士林传诵，以为有古作者之风。”
9.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惟杨维桢《览古》四十二首，差近汉魏，其余皆萎苶不足观。”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版）第三册：“杨维桢《览古》组诗，以历史人物为镜，照见现实政治之失，其中汲黯一首，尤以翻案手法揭示士节之不可夺，为元代咏史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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