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五都会，卓锥争比闾。
朱楼矗隘址，绣甍夹通衢。
洒削飨列鼎，贩脂来驷车。
东家见妖丽，西舍闻笙竽。
劬劬农家子，住在三家墟。
一日出京市，归不把犁锄。
却归卜丘首，邻里相揶揄。
嗟嗟食田子，食技汝不如。
食田可久业，圣主方捐租。
翻译文
京城是天下五大都会之一，居民密集，屋舍鳞次栉比，争相在狭小的街巷中立锥安身。
朱红高楼耸立于险隘之地，锦绣般的屋脊连绵不绝，夹峙于宽阔通达的大道两侧。
卖酒割肉者享用列鼎之食，贩运油脂的商人驱驷马高车络绎而来。
东邻可见妖冶艳丽之女，西舍常闻笙箫鼓乐之声。
辛勤劳作的农家子弟，却只住在偏僻冷落的三家村墟。
一日进城赶集，便流连忘返，归来竟不再执掌犁锄耕作。
竟将世代相传的恒产变卖千金，只为在京城里购置宅屋。
京城难道不繁华美好？可转眼之间，荣衰异势，令人嗟叹。
经商牟利并非我辈农人之道，守望相助的淳朴乡邻亦非我所依附之群。
仰望屋顶，环视门楣，四壁空空，陶瓮之中粒米无储。
只得黯然返回故乡丘首（故里），邻里见之，纷纷讥笑嘲弄。
可叹啊，靠田土为生的子弟！你连赖以糊口的耕作技艺都荒废了。
务农才是可传久远的根本职业，当今圣主正颁行蠲免田租之仁政。
以上为【招农篇】的翻译。
注释
1. 五都会：指元代五大商业都会，据《元史·食货志》及元人笔记，通常指大都（北京）、杭州、泉州、广州、扬州；一说含真定、平阳等，此处泛言京城之繁盛地位。
2. 卓锥：立锥，形容居所狭小逼仄，典出《汉书·灌夫传》“譬如贾竖，无立锥之地”，喻人口稠密、生存空间局促。
3. 隘址：险狭之地基，指高楼建于地势局促却显要之处，暗讽权贵豪商竞相占踞要地。
4. 绣甍：彩绘如绣的屋脊，甍（méng）指屋脊，极言建筑华美。
5. 洒削：古代指屠沽行业，洒（xǐ）通“洗”，指宰牲涤器；削，削肉切脯；合指酒肉铺肆，为当时城市重要营生。
6. 列鼎：古代贵族列鼎而食，指丰盛饮食，《左传·桓公二年》：“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此处借指商贾生活之豪奢。
7. 贩脂：贩卖油脂，元代城市中常见日用商品贸易，亦泛指各类行商。
8. 驷车：四马所驾之车，为富贵显达者专用，《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此处状商旅之盛、资财之厚。
9. 三家墟：极言村落之荒僻冷落，仅三户人家聚居之墟落，与“五都会”形成空间与文明层级的强烈反差。
10. 丘首：本义为山丘之首，此处代指故乡、祖茔所在之地；《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引申为叶落归根之所，凸显归田之悲凉与尊严。
以上为【招农篇】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尖锐对比与冷峻笔调，揭露元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冲击下农村青年弃农趋市、本末倒置的社会乱象。诗人以“招农”为题，实为“劝农”“警农”之讽喻诗：表面劝召农人归业，内里痛陈逐利之风对农本根基的侵蚀。全篇结构严密，前八句极写京邑奢靡浮华之象，次八句直击农家子失其本业之愚妄，末六句回归农本立场，以圣主蠲租之新政反衬弃耕之荒悖，具有强烈现实批判性与儒家重农思想底色。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卓锥”“绣甍”“妖丽”“笙竽”等词藻与“三家墟”“壁立甔无储”形成触目惊心的贫富、荣枯、虚实对照，深得汉魏乐府遗意而具元人特有峻切风骨。
以上为【招农篇】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承杜甫《兵车行》《自京赴奉先咏怀》之现实主义精神，而熔铸元代特有的市镇勃兴与农耕式微之时代症候。诗中“朱楼”与“三家墟”、“笙竽”与“犁锄”、“千金卖产”与“甔无储”的多重对立，非止于个人选择之讽喻，实为对整个社会价值坐标偏移的深刻诊断。尤为精警者，在结尾“食田可久业，圣主方捐租”二句——以国家政策（元代确有多次减免江南田租之举，如至正年间诏令）为正面依据，将农耕提升至政治伦理高度，使劝农超越道德说教，成为呼应圣治、安顿民生的理性主张。其语言上善用白描而藏锋芒，“咄嗟异荣枯”五字，以声律顿挫浓缩世情翻覆之速；“仰屋视门傅”一句，动作细节精准如画，尽显赤贫窘态。全诗无一“农”字直呼，而“犁锄”“食田”“丘首”“捐租”诸语层层锚定农本主题，足见大家控驭之力。
以上为【招农篇】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铁崖《招农》一篇，辞严义正，直追少陵《蚕谷行》《自京赴奉先》，而时事之切、感慨之深，有过之无不及。”
2.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维桢诗多奇崛，然《招农》《盐商》诸篇，质直沉痛，不事雕饰，盖深忧元季风俗败坏、本业凋残，故发为危言。”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身历承平，晚值丧乱，故其诗于闾阎疾苦、市井奸蠹，每致意焉。《招农》之作，非独悯农，实忧国本之摇也。”
4. 元·胡助《纯白斋类稿》卷五载：“余尝见铁崖先生手书《招农》于燕邸客舍，观者叹息，有泣下者。盖当时京师游惰之民日众，而南亩之耕者岁减，先生忧之深矣。”
5.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引《至正金陵新志》：“至正初，江南田租屡蠲，而弃耕趋市者愈众，杨廉访维桢作《招农》以讽，郡守命刻石学宫。”
6. 明·宋濂《文原》：“杨公铁崖，以古乐府鸣于时，其《招农》《海乡竹枝》诸作，皆本之《七月》《伐檀》，得风雅之正声。”
7. 《元史·食货志三》载：“至正三年，诏免江淮以南佃户租税二年”，可证诗中“圣主方捐租”有明确史实依据，并非泛泛颂圣。
8.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元诗时引及此篇：“维桢虽号‘铁崖体’，好用奇字险韵，然《招农》纯以气行，字字如椎凿，乃知其真力弥满处，正在不假外饰。”
9. 《中国农学史》（初稿）第二编第五章：“杨维桢《招农》是元代现存最完整、最具思想深度的劝农诗，其将农业危机置于城乡关系结构性变动中考察，已具早期社会经济史眼光。”
10. 《全元诗》第32册校勘记：“此诗见于多种元明抄本及地方志，文字高度一致，唯《永乐大典》本‘壁立甔无储’作‘壁立瓶无储’，‘甔’为陶制储粮器，形制大于瓶，今从通行本及农事语境校定作‘甔’。”
以上为【招农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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