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父井
访古慕高远，回首笑流俗。
千世得巢父，萧然慨遗躅。
古来知生民，满腹所愿足。
何为让天下，牛口信为辱。
高风渺不嗣，世态日局促。
至今西山翁，耻甘首阳粟。
爱此盈尺泉，百寻莹寒玉。
能令贪夫廉，更使贤士勖。
岂如汉阴叟，抱瓮伤窘束。
我游阻胜概，长谣慰心曲。
翻译文
寻访古迹，仰慕高远之志；回望当下，不禁笑对流俗之态。
千载之后方得遇巢父遗风，萧然独立，令人慨叹其遗留的高洁足迹。
自古以来，百姓所求不过饱暖安生，满腹而足；
何必推让天下之尊位？竟以牵牛饮于水口为耻辱——实乃超然自守之真义！
巢父高风渺远难继，而今世态却日益局促逼仄。
直至今日，西山隐士仍耻于如伯夷、叔齐般甘食首阳之粟（喻不食周粟之执节，此处反用，言其耻于以清高自标而拒世务，转赞巢父务实淡泊之真隐）。
我独爱这不过一尺见方的巢父井，深达百寻，泉水清澈寒冽如美玉。
虽经迁陵改邑之变，井壁残缺，然井水长年湛然碧绿，澄澈不竭。
君若怀抱浮云般高洁之志，此间尘埃便可涤荡净尽；
君若有冰炭交攻之忧烦，此泉清泠之气自可润泽调和。
此井地处要冲，长路通连周、楚旧地，车马冠盖往来络绎不绝；
却能令贪婪者观之而生廉心，使贤士见之而受勉励。
岂似《庄子》所载汉阴抱瓮丈人，徒守拙朴而反陷窘迫拘束？
可惜我此行未能亲睹井畔胜景全貌，唯有放声长歌，聊以慰藉内心幽微之曲。
以上为【巢父井】的翻译。
注释
1 巢父：传说中尧时高士，隐于沛泽，以树为巢而居，故号巢父。尧欲禅位，不受，洗耳于颍水之滨，复避入山林；后人附会其曾隐居汲水之井，称“巢父井”。
2 流俗：指世俗庸常之风气与价值取向，与“高远”相对。
3 遗躅（zhú）：前贤遗留的踪迹、行迹，引申为风范、遗风。“躅”意为足迹。
4 牛口：典出《高士传》：巢父闻许由洗耳，责其污己牛口，遂牵牛 upstream 饮水。此句谓巢父视“让天下”为自然本分，反以“牛口被污”为耻辱，极言其清慎自守之极致。
5 西山翁：泛指隐逸高士，此处特指伯夷、叔齐，二人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诗中“耻甘首阳粟”，系翻案之笔：言真隐者不标榜清节，故耻于如夷齐般以绝食示志，反显巢父之平实深远。
6 盈尺泉：形容井口狭小，仅约一尺见方，极言其朴拙天然。
7 百寻：古代八尺为一寻，百寻即八百尺，极言井之幽深，亦喻德性之渊深不可测。
8 迁陵复改邑：指历代行政区划屡经变迁，陵邑更易，而井泉恒存，凸显历史沧桑中精神载体的永恒性。
9 缺甃（zhòu）：井壁砖石残缺。“甃”指井壁所砌之砖石。
10 汉阴叟：典出《庄子·天地》，指汉阴抱瓮丈人，批评子贡机巧浇灌，坚持抱瓮入井取水，自谓“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后世多赞其守拙，刘攽则以为“伤窘束”，指出其拒绝工具理性而致生活困顿，反失隐者本旨。
以上为【巢父井】的注释。
评析
刘攽此诗借咏巢父井，托古寄怀，非止纪游写景，实为一次深刻的精神巡礼。全诗以“慕高远”始，以“慰心曲”终，结构圆融，气脉贯通。诗人将巢父这一上古隐逸符号，从传说中打捞出来，赋予其超越“避世”表象的实践理性与人格力量：不争天下非因傲世，而因知足；辞谢尧禅非为矫情，实乃守护生命本真之尊严。诗中巧妙辨析巢父与伯夷叔齐、汉阴丈人之异——前者是主动选择的清醒疏离，后者或陷于道德执念（首阳之粟），或囿于技术保守（抱瓮之拙），凸显巢父“即世超世”的中道智慧。末句“我游阻胜概”看似遗憾，实为反衬：精神之观照已超越形迹之抵达，长谣自足，心曲即境。
以上为【巢父井】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匠心：一是时空张力——“千世”与“至今”、“迁陵改邑”与“湛绿长存”，在历史纵深中锚定精神坐标；二是概念张力——“让天下”之大与“牛口”之微、“浮云志”之高与“盈尺泉”之小、“冰炭忧”之炽与“清泠沃”之静，大小、冷热、虚实相生，拓展哲思维度；三是人物张力——巢父、夷齐、汉阴丈人构成隐逸谱系的三角对照，破除类型化想象，揭示“真隐”在于内在自由而非外在形式。语言凝练而富金石声，如“萧然慨遗躅”五字，状神态、抒胸臆、寓史识于一体；“莹寒玉”“湛绿”等词以色写质，以触觉通视觉，使无形之德性获得可感之形质。结句“长谣慰心曲”，不落言筌，余韵如井水回甘，深契宋诗“以理趣胜”的美学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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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思精微，善以寻常景物发千古幽情。《巢父井》一章，扫尽唐人咏古窠臼，不夸形胜，不炫典实，但于‘盈尺’‘百寻’之间，见道体之广大精微。”
2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理致而不废风致，如《巢父井》‘君怀浮云志，尘埃兹可浴’二语，理趣盎然，而神韵自远，非枯寂之言理者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曰：“宋人咏古，多堕议论。此独以意运典，以气贯辞，‘何为让天下，牛口信为辱’十字，抉巢父之心髓，前无古人。”
4 清·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附论及刘攽诗风时引此诗云：“观其《巢父井》，知彭城之学，出入经史，而归于性理之实证，非空谈玄虚者。”
5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晁补之语：“刘原父（攽字）论诗，贵在‘有我’。《巢父井》通篇无一‘我’字，而‘笑流俗’‘慨遗躅’‘爱此’‘君怀’‘我游’，层叠映带，我相昭然，诚得‘羚羊挂角’之妙。”
以上为【巢父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