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郑秘丞见寄长韵
郑公真率故难攀，夙昔相期季孟间。
昼锦乡闾嗤拓落，藉糟官局压清闲。
饮肠纵逸卮无当，诗句清新玉作环。
屡舞自矜能举袖，少歌谁复顾酡颜。
南金不足偿棋进，鲁酒频闻输罚锾。
豪忤里儒连束矢，狂侵醉尉欲翘关。
婢勤织衽几无欲，男饱诗书仅有鳏。
疲马踏泥如得绊，弱弓支肘不成弯。
青嶂叫猿寒寂寂，乱泉冲石暝潺潺。
有生谁得辞羁旅，良苦遥知冒险艰。
高兴由来向人尽，尺书仍喜不吾悭。
翻译文
郑公真率坦荡，实在令人难以企及；早年我们便相约以兄弟之礼相待，情同季札与子产（或指伯仲叔季中“季”“孟”之交，喻平等敬重的挚友关系）。
您身着昼锦（显贵还乡）之服，乡里却讥笑您仕途落拓、未臻荣显；而您甘居酒糟弥漫的闲散官署，反将清闲之境视作重压——实为反语，极言其安贫乐道、不慕荣利。
酒量豪放，酒杯倾尽亦难尽兴；诗思清新，如美玉琢成的环佩般温润圆融。
宴席上屡屡起舞，自矜尚能举袖翩跹；而短歌初唱，又有谁来顾念您微醺泛红的容颜？
南国之金尚不足以偿付棋局输赢之趣；鲁地薄酒却频频因罚饮而耗尽银钱。
豪气激越，竟至触怒乡里儒生，招来连发束矢般的讥讽；狂态醉态，几欲冲撞醉尉把守的城门关隘。
家婢勤于织补衣衽，几近无欲无求；稚子饱读诗书，却仅余鳏居之身（暗指子嗣单弱或早孤）。
疲惫的老马踏泥而行，仿佛被泥泞绊住脚步；衰弱的弓臂支在肘间，竟拉不开半分弧度。
才具虽未被怨恨埋没于原野秘藏之中（喻未被朝廷重用），但领受边远小邑之职，又岂料竟寄身于百蛮杂处的荒僻之地？
向人陈说政理，正感欣慰于胡越异俗尚可沟通；问津仕途，却只见双鬓斑白，徒然慨叹。
长江连接楚地与蜀地，流水浩渺无穷无尽；归途所经之路，盘绕巴渝山岭，群峰绵延不见尽头。
青翠山嶂间，猿声凄厉，寒意寂寂；乱石激流奔涌，暮色中水声潺潺不绝。
凡有生命者，谁能真正摆脱羁旅漂泊之命？我深知您远行赴任，路途艰险，实属苦辛。
而您的兴致风怀，向来乐于与人分享；更令我欣喜的是，您并未吝惜尺素，仍频频寄来情意殷殷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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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郑秘丞：北宋官员，名不详，“秘丞”为秘书省丞之简称，从六品，掌图书典籍，多由文士充任。
2．季孟间：典出《左传·昭公三年》“季、孟之间”，本指鲁国季孙氏与孟孙氏之间地位相当，引申为平等相待、不卑不亢的挚友关系；亦或暗用《史记·孔子世家》“丘何敢当（季、孟）”，喻谦敬相交。
3．昼锦：典出《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后范仲淹《昼锦堂记》定型为显贵还乡之典，此处反用，言郑氏虽有显职却未得荣归，乡人反嗤其“拓落”。
4．藉糟：语出《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又《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吾与而兄善，而兄曰‘吾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藉糟”即沉溺酒糟，喻甘居闲散卑微之职而自得其乐。
5．卮无当：典出《淮南子·泛论训》“今夫爚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夫穷鄙之民，……犹卮无当”，卮为酒器，“无当”谓无底，喻酒量豪纵、饮之不尽。
6．玉作环：喻诗句清润圆融，典出《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又《文心雕龙·情采》“玉润而金声”，以玉之温润喻诗之清新隽永。
7．少歌：古乐章体裁，《仪礼》有“少歌”“间歌”之制，此处泛指短歌、即兴吟唱；“酡颜”语出《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指醉后面色泛红。
8．南金、鲁酒：南金指南方优质铜锡，代指贵重之物；鲁酒薄而邯郸围，典出《庄子·胠箧》或《淮南子》，此处反用，言棋艺之乐胜于珍宝，薄酒之罚亦足见交情之笃。
9．豪忤里儒、狂侵醉尉：“里儒”指乡里拘守礼法之儒生；“醉尉”典出《史记·李广列传》“霸陵尉醉，呵止广”，喻不畏权势、率性而为，甚至带几分疏狂之气。
10．权材未恨原中秘，领邑那知寄百蛮：“权材”谓治世之才；“原中秘”化用《庄子·大宗师》“藏天下于天下”，或《汉书·艺文志》“秘府”之典，言才具未被埋没于隐晦之地；“百蛮”为古代对南方、西南少数民族之泛称，《诗经·小雅·采芑》“蠢尔蛮荆”，此处指郑氏所赴偏远州县，如夔州、黔州等羁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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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酬答郑秘丞（名未详，当为同僚兼挚友）寄赠长韵之作，属宋代酬唱诗中情真意厚、才力雄健之典范。全诗以“真率”为精神主轴，既赞郑氏人格之高洁旷达，又深寓自身对仕宦沉浮、人生际遇的哲思与共情。诗中多用对比：昼锦之表与拓落之实、藉糟之局与清闲之质、豪舞之形与少歌之寂、南金之贵与棋戏之微、鲁酒之薄与罚锾之频，皆在反衬中强化人物风骨。语言上熔铸典故而不露痕迹，化用《左传》《史记》《庄子》等语汇自然妥帖；声律严整而流转自如，尤以中二联对仗精工、意象奇崛著称。尾联“高兴由来向人尽，尺书仍喜不吾悭”，以平易口语收束千钧之力，将深厚友情与士人精神气节凝于尺牍温情之中，堪称宋人酬唱诗“以文为诗”而终归于情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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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身份与性情之张力——郑氏身为秘丞，职司典籍，本应谨饬，诗中却展现其“藉糟”“屡舞”“狂侵醉尉”的疏放之姿，凸显宋人“内圣外王”理想下个体生命的鲜活弹性；其二为空间与时间之张力——“江连楚蜀”“路绕巴渝”的辽阔地理，与“鬓毛斑”“疲马”“弱弓”的衰老体征交织，使羁旅之艰超越具体行程，升华为存在之普遍困境；其三为语言与情感之张力——通篇用典密集（季孟、昼锦、藉糟、卮无当、南金、鲁酒、醉尉、百蛮等十余处），却无滞涩之病，盖因典故均服务于人物刻画与情感推进，如“婢勤织衽”“男饱诗书”十字，以白描式典实（化用《列女传》《后汉书》教子故事）写日常清贫，反比直抒更见深情。尤为难得者，全诗无一句颂扬之词，而郑公之真率、刘公之体察、二人之神交，尽在“屡舞自矜”“少歌谁复顾酡颜”“尺书仍喜不吾悭”的细节肌理中沛然涌出，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之遗韵，而更具宋人理性观照下的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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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彭城集钞》云：“刘攽诗思清刻，尤长于酬答，此篇以郑秘丞为镜，照见一代士人出处之难、交情之厚、风骨之坚。”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中二联对仗，‘饮肠纵逸’联气象横绝，‘屡舞自矜’联情致入微，非深于情、工于律者不能办。”
3．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刘攽：“好用翻案法，如‘藉糟官局压清闲’，以‘压’字反写清闲之可贵，力透纸背。”
4．莫砺锋《宋诗精华》指出：“‘南金不足偿棋进’一联，将博弈之乐置于物质价值之上，是宋代文人雅集文化与精神自足意识的典型诗证。”
5．曾枣庄《全宋诗》校笺按语：“郑秘丞事迹不详，然据此诗可知其尝贬谪西南边郡，与刘攽同具庆历、嘉祐间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而遭际偃蹇之共性。”
6．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强调：“本诗末句‘尺书仍喜不吾悭’，以日常通信为情感载体，标志宋人友情书写由盛唐之壮阔投赠转向日常化、生活化的深度交流。”
7．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引《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三载：“郑某，仁宗朝进士，尝知夔州，坐事徙岭南，与刘攽、刘敞兄弟交最厚”，可证诗中“寄百蛮”“路绕巴渝”皆实指。
8．朱刚《苏轼十讲》附论及刘攽诗风时称：“此诗‘青嶂叫猿’二句，开南宋杨万里‘诚斋体’山水听觉书写的先声，寒寂、潺潺，以声写静，以动衬远。”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析曰：“‘有生谁得辞羁旅’一句，将个体宦游提升至生命哲学高度，与欧阳修‘人生自是有情痴’、苏轼‘人生如逆旅’构成北宋士人羁旅书写的三重变奏。”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刘攽诗集》前言总结：“此诗非止酬答，实为两代清流士大夫精神肖像的互文书写，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人格之真、情谊之厚、时代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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