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仕明世，四十列朝籍。
汉庭殊多贤，向子每叹息。
羁旅间何阔，相逢头已白。
车马故匆匆，复为北州客。
萧条大河渚，疲瘵空城域。
思得爱人长，而君著吏迹。
去思常蔼然，所居不赫赫。
推此化百里，坐当致繁殖。
太平进取难，子云尝执戟。
金张许史间，无所用奇策。
不如课农桑，弦歌树风绩。
无由之武城，赠诗慰相忆。
翻译文
自成年入仕于清明之世，已四十年列名于朝廷官籍。
汉代朝廷贤才众多，我每每读到向子（向长）高洁隐逸之行，不禁为之叹息。
彼此羁旅漂泊，音问疏阔久矣；今日相逢，却已鬓发皆白。
车马匆匆，你又要北赴州郡任职，行色仓皇。
黄河岸边的水滨之地萧条冷落，所治城邑民生疲敝、城郭空虚。
我思虑：正需一位仁爱恤民的良吏来治理，而你恰以循吏之实绩著称于官场。
百姓对你的离任思念常存，温厚蔼然；而你为政之处，从不追求显赫声势。
由此推及，若委你治理百里之邦，定能使之繁庶兴旺、人丁蕃息。
我素来信服子路所言：“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志在治理千乘之国。
纵使遭遇饥荒战乱之后的凋敝局面，亦能使民知义、力足自立。
自古以来，骏马唯有驰骋险途，方显其非凡才力；
只可惜此番外任，仍不免受制于琐细规章与刻板法度。
太平盛世，仕进升迁本就艰难；当年扬雄（字子云）也曾仅任执戟郎这样的微职。
即便身处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等权贵显宦之间，亦无须、亦无从施展奇谋异策。
不如专务劝课农桑、敦本务实，以弦歌教化树立清正政绩。
我无缘亲赴武城（典出《论语》“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喻礼乐教化之治），
唯以此诗相赠，聊慰彼此深切的追思与忆念。
以上为【送杨秘丞】的翻译。
注释
1. 杨秘丞：指杨绘，字元素，北宋名臣，曾任秘阁校理（故称“秘丞”），后出知应天府、杭州等地，以宽厚爱民、精于吏治著称。
2. 结发：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表示成年，此处指初入仕途。
3. 朝籍：朝廷官员名册，即正式列入官僚体系。
4. 向子：当指东汉隐士向长（字子平），《后汉书》载其通《易》，隐居不仕，王莽时避世，后世常以“向子”喻高洁守道之士；此处“向子每叹息”或借其名反衬杨氏出仕而能守道爱民之可贵。
5. 大河渚：黄河水滨之地，指杨氏将赴任的河北路或京西北路沿河州县，时多经兵燹，民生凋敝。
6. 疲瘵（zhài）：困顿病弱，特指百姓因赋役、灾荒而致的衰敝状态。
7. 子路言：《论语·子路》载子路曰：“必也正名乎……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又《公冶长》载孔子赞子路“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诗中合用，喻杨氏有治理大国之才志。
8. 子云：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哲学家，曾为黄门郎、执戟郎，位卑而学高，诗中借以自况及讽喻太平世选才之隘。
9. 金张许史：汉代四大外戚权贵家族（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代指朝中显贵近幸；此处言即便置身权贵中心，亦无奇策可用，凸显务实吏治之必要。
10. 武城：春秋鲁邑，孔子弟子子游为宰，“弦歌而治”，《论语·阳货》载“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后世以“武城弦歌”喻以礼乐教化治民的理想政绩；诗人言“无由之武城”，谓不能亲见杨氏如子游般施教化于民，唯以诗寄意。
以上为【送杨秘丞】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刘攽送别同僚杨秘丞（秘阁校理兼地方官）赴北地任职所作，属宋代典型的“送吏治之臣”题材。全诗不重离愁别绪之渲染，而以理性观照、务实精神贯穿始终：既高度肯定杨氏“爱人”“去思蔼然”“不赫赫”的循吏品格，又立足现实政治生态，指出太平时代“进取难”“拘绳墨”的制度性困境，进而提出“课农桑”“树风绩”的治道主张。诗中融汇《汉书》《论语》《孟子》及扬雄典故，非炫博使事，实为以经典支撑政见——强调德政须扎根民生、重在实效，反对浮华政绩与权术投机。结构上由仕历追忆起笔，经现状描摹、品格赞颂、理想推演，至现实反思与价值重申，层层递进，逻辑缜密，体现宋人“以文载道”“诗具史笔”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送杨秘丞】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深得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之髓，然绝无枯涩之弊。首四句以“结发”“四十”“头已白”勾勒时间纵深，将个人仕宦生涯与友人交谊置于四十年承平大背景下，沉郁顿挫。中段写景“萧条大河渚，疲瘵空城域”，十字白描，力透纸背，非亲历河朔凋残者不能道，较之空泛写景更具历史实感。赞杨氏政绩，不用“清廉”“刚正”等套语，而取“去思常蔼然，所居不赫赫”十字，精准传达其温润持重、潜移默化的治理风格，深契《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理。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对时代症结的清醒认知：“太平进取难”直指北宋中期科举壅滞、迁转迟缓的官僚困境；“颇复拘绳墨”则揭示法制完备反致活力受限的悖论；末以“课农桑”“弦歌树风绩”作结，回归儒家“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的本源政治观，与王安石变法前夜重视实务的思潮遥相呼应。全诗气格端凝，用典如盐入水，说理如春风化雨，堪称宋人赠别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典范。
以上为【送杨秘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主理致，不尚华辞，此篇送杨秘丞，历陈吏治之本、时政之弊、君子之守，三者浑然一体，无一语虚设。”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去思常蔼然，所居不赫赫’，真知循吏者之言。宋人谈吏治诗多夸饰，独攽此语朴质如史笔。”
3.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将政治观察、人格判断、时代反思熔铸于赠别框架中，其识见之通达、措语之稳重，在同时诸家中罕有其匹。”
4.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诗中‘太平进取难，子云尝执戟’二句，实为北宋士人对恩荫冗滥、进士壅滞现象的集体焦虑之诗化表达，具重要社会史料价值。”
5.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攽以史家之眼观政，以诗人之笔写实，本诗正是其‘史笔诗心’交融的代表作，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理性精神的高度成熟。”
以上为【送杨秘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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