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当年共饮，醉画船、摇碧罥花钗。问苍颜华发，烟蓑雨笠，何事重来。看尽人情物态，冷眼只堪咍。赖有西湖在，洗我尘埃。
夜久波光山色，间澹妆浓抹，冰鉴云开。更潮头千丈，江海两崔嵬。晓凉生、荷香扑面，洒天边、风露逼襟怀。谁同赏，通宵无寐，斜月低回。
翻译
还记得当年与你一同畅饮，醉卧画船之上，碧波轻摇，花钗垂落于水边花影之间。如今再问：那苍老的容颜、斑白的鬓发，披着烟雨蓑衣、戴着斗笠的我，究竟为何还要重来此地？看遍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唯以冷眼相对，徒然苦笑而已。所幸西湖依旧在，它以澄澈之水，洗尽我满身风尘与心绪的疲惫。
夜已深沉，湖光山色愈发清旷明净；远山如淡妆，近水似浓抹，恰似一面冰莹澄澈的明镜，又似云开天霁，朗照无碍。更有钱塘江潮奔涌而至，千丈潮头，气势磅礴，仿佛江海两座巍峨崔嵬的山岳矗立眼前。清晨微凉初生，荷香扑面而来；天边风露清冽，沁透衣襟胸怀。此时此刻，有谁与我同赏这无边清景？通宵不眠，独对长夜，唯见斜月悄然低回，徘徊于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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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平韵，属长调，音节顿挫跌宕，宜抒深沉感慨。
2．刘晞颜：生平不详，当为张元干早年交游之友，或亦为南渡士人，词中寄意深挚，可见情谊笃厚。
3．罥（juàn）：缠绕、挂住。此处指花钗垂落，被水边花草轻轻勾住，状昔日醉态之闲适。
4．苍颜华发：苍老的面容与花白的头发，语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自叹年华老去、功业未就。
5．烟蓑雨笠：渔隐装束，象征退隐江湖、超然世外的生活理想，亦暗含被迫避世之无奈。
6．咍（hāi）：讥笑、苦笑。此处非真笑，乃阅尽沧桑后无可奈何之自嘲，情感沉郁内敛。
7．冰鉴：冰制的镜子，喻湖光澄澈如镜，亦典出《周礼》“以鉴取明水于月”，引申为明察、清明之义。
8．崔嵬（cuī wéi）：高峻雄伟貌。词中以“江海两崔嵬”形容潮头如山岳耸立，突破传统西湖词婉约范式，具北地雄浑气格。
9．荷香扑面：点明时令为夏夜，亦暗用周敦颐《爱莲说》“香远益清”之意，托物言志，喻己之高洁不染。
10．斜月低回：谓残月西沉，徘徊不去，既实写夜尽将晓之景，又隐喻眷恋难舍、思绪萦回之态，与“通宵无寐”形成时空与心理的双重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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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张元干寄赠友人刘晞颜之作，作于南渡后重游西湖之时。全篇以今昔对照为经，以湖山风物为纬，将身世飘零之感、家国兴亡之痛、知交暌隔之思，悉数融铸于西湖清旷之境中。上片追忆往昔欢宴之盛，陡转直下写今日苍颜重来之悲，以“冷眼只堪咍”六字力透纸背，冷峻中见沉痛；下片写夜景之澄明壮美，尤以“潮头千丈，江海两崔嵬”化用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之柔美意象为雄浑奇崛之笔，显南宋士人于危局中未失精神骨力。结句“斜月低回”以景结情，余韵绵邈，既含孤寂，亦见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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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元干此词虽题为“西湖有感”，却绝非泛泛吟咏湖山之美。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张力：上片以“记当年”起，迅即跌入“问苍颜华发”的突兀诘问，时间断裂感强烈；下片“夜久”承转自然，却借“潮头千丈”骤然拓开空间维度，使西湖从江南小景升华为天地雄观。语言上善用对比——“淡妆浓抹”化用东坡诗意而翻出新境，“冷眼”与“洗我尘埃”一抑一扬，见精神自救之志；“荷香扑面”之柔美与“江海崔嵬”之刚健并置，刚柔相济，气象阔大。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无一句直写国事，然“烟蓑雨笠”之隐衷、“人情物态”之冷眼、“通宵无寐”之焦灼，无不折射出靖康之变后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与文化坚守。此词可视为南渡词由婉约向沉郁雄深演进的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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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芦川词提要》：“元干词慷慨悲凉，多寓故国之思……其写湖山而不堕纤巧，状潮汐而能出新意，盖得东坡之疏宕，兼少陵之沉郁者也。”
2．清·先著、程洪《词洁》卷五：“‘看尽人情物态，冷眼只堪咍’，十字抵得一部《世说》，冷隽入骨，非饱经忧患者不能道。”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张仲宗《八声甘州》二首，皆西湖所作，其第二首尤胜。‘更潮头千丈，江海两崔嵬’，奇气横溢，南宋惟稼轩偶能仿佛，他人莫及。”
4．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将西湖夜景写得既有水墨之清空，又有金石之铿锵，是南宋前期词中罕见的刚健风格，亦可见元干晚年词境之升华。”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张元干以使酒任侠之气入词，此作‘赖有西湖在，洗我尘埃’一语，表面超然，实则负重致远，乃南渡士人精神自持之典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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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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