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死答刘先之
翻译文
马性凶劣，恐其危害马群，故忧而汰之；马既死去，便只得徒步而行。
这才明白“恶”（劣马）亦有其用——可作淘汰参照，反衬良马之贵；但自己却愧于未能善加驾驭、调教。
本欲弃置山野、归隐自适，却未能如愿；亦不得乘坐竹轿（篮舆），享受仕宦之便。
犹须谋一匹温顺迟缓的驽马（款段）代步，以维持州里乡人眼中尚可称道的体面与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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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史学家、文学家，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参与编修《资治通鉴》，尤精汉史。
2．马恶：指马性凶劣、不驯，非病弱，而是品性不良，恐妨害群马，故需淘汰。
3．败群：语出《论语·颜渊》“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后世引申为劣马混入良马群中，致整体失序，典出《淮南子·说山训》：“马先驯而后求良。”
4．徒步：步行，此处指失去坐骑后被迫弃车马而行，暗喻地位、待遇下降。
5．善御：善于驾驭，典出《周礼·夏官·驭夫》：“驭夫掌驭贰车、从车、使车。”亦含治事、理政之隐喻。
6．弃山野：谓辞官归隐，如陶渊明“归去来兮”，此处言虽有此志而未能行。
7．篮舆：竹制肩舆，为宋代官员或士人出行常用代步工具，非达官显贵之华辇，属清简而合身份之仪制。
8．款段：形容马行迟缓安舒之貌，《后汉书·马援传》：“乘下泽车，驾款段马。”李贤注：“款，缓也；段，驰也。言缓驰之状。”后泛指老马、驽马，含谦抑自况之意。
9．州里誉：乡党邻里之清议与声望，宋代言官制度与士人舆论极重“乡评”，如《宋史·选举志》载“士人行义，必本州里之誉”。
10．本诗见于《彭城集》卷三十一，题作《马死答刘先之》，刘先之为刘攽友人，生平不详，或为同僚，此诗为其酬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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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马死”为引，表面写养马、驭马之事，实则借物托兴，寓含深刻的人生自省与仕途感慨。首句“马恶忧败群”化用《论语·颜渊》“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及《淮南子》“马先驯而后求良”之意，强调德性与群体秩序之重；次句“马死遂徒步”陡转，由主动汰劣变为被动失恃，境遇骤降。“始知恶有用”一句翻空出奇：劣马之存在，非仅负累，反成鉴戒，凸显价值判断的辩证性。后四句层层递进，从“未能弃山野”的身不由己，到“不得事篮舆”的礼制所限，再到“犹当谋款段”的委曲求全，最终落于“尚取州里誉”的世俗牵绊——在退隐之志与仕宦之责、个体本真与社会期待之间，诗人呈现了北宋士大夫典型的张力困境。全诗语言简净，无一僻典，而理趣深湛，堪称宋人哲理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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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日常琐事入笔，尺幅间具千钧之力。起句“马恶忧败群”即立骨：不怨天、不尤人，而自省于“忧”与“败”之责任，将管理意识、群体伦理悄然植入畜养小事之中。第二句“马死遂徒步”以因果急转，制造生存实感，使哲思不悬空。最警策者在“始知恶有用”五字——此非为劣马开脱，而是揭示价值生成的相对性：善之确立，恒赖恶之对照；秩序之维系，常需对“异质”的审慎处置。此思致直承《老子》“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又启王安石“看似寻常最奇崛”之理趣。后两联由外而内，由事及心：“未能”“不得”“犹当”“尚取”四组虚词如锁链相扣，写出士人在制度、舆论、生计与心志多重约束下的无奈周旋。“款段”一词尤耐咀嚼：不求骏足，但取安稳；不慕高名，但守清誉——这恰是北宋中期务实士风的缩影。全诗无一景语，而步步生境；不着议论，而理在事中，洵为以理节情、以简驭繁的宋诗正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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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于自然，不尚雕琢，而思致深婉，每于朴拙处见筋节。”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刘贡父《马死答刘先之》云：‘始知恶有用，但愧非善御。’此语可通之治国用人，非止言马也。”
3．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四引《永乐大典》残卷：“攽此诗为元祐初通判襄州时作，时方议更役法，故有‘未能弃山野’之叹。”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小诗，常以微物寄慨，语似平易，而机锋内敛。如《马死》一首，‘恶有用’三字，实乃宋人理性精神之诗化结晶。”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攽卷》：“此诗反映北宋士人对‘职分’与‘本心’关系的持续思辨，在制度依附与人格自守之间寻求平衡点。”
6．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刘攽以史家之眼观照日常，故其咏物诗多具‘史识’，如‘马恶’之忧，已含政治生态之隐喻。”
7．曾枣庄《宋文通论》引此诗曰：“宋人所谓‘以文为诗’，非徒增散文化句式，实乃以史论、政论之思维入诗，此诗‘始知’‘但愧’‘未能’‘不得’‘犹当’‘尚取’等词，皆史论常用判断语式。”
8．《全宋诗》卷六三七刘攽小传按语：“此诗被南宋《诗林广记》引为‘理趣诗范式’，朱熹门人尝录以课士。”
9．日本宽文九年（1669）刊《宋人绝句抄》收录此诗，眉批云：“马死而思御，御失而思隐，隐不可得而谋款段，层折如环，东坡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彭城集》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卷八九〇引作‘马死答刘先生’，‘先之’当为‘先生’之讹，然宋人称友人亦有称‘先之’者，姑仍其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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