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涘望长安
翻译文
离开国都时忍不住回望一眼，登高纵目，尽情远眺。
清澈的河水在灞水之滨交汇，白日辉映下的长安城气象恢弘、光华灿烂。
巍峨的宫阙高耸入云，直插中天；终南山连绵苍茫，与海天同寒。
楼阁高居于浮云缥缈之间，长安城的格局宛如北斗七星横列，栏杆错落有致。
面对此情此景，自然能即兴赋诗；满怀深情者，更知长叹之悠远深长。
不必劳烦以瑟伴歌而咏，只须凄然遥指邯郸方向，便已道尽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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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灞涘：灞水之滨。灞水，古水名，源出陕西蓝田，西北流经长安东，入渭水。汉唐时为送别之地，“灞桥折柳”即出于此。
2．去国：离开京城。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非长安；此处“望长安”为借古喻今，以西汉、盛唐之长安象征当朝帝都，属古典诗歌中常见的地理移用与文化象征手法。
3．肆观：纵目远望。“肆”意为放纵、尽其极，见《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肆，通‘四’，亦有‘极、尽’义”。
4．清川会灞涘：谓诸水汇流于灞水之畔，实写地理形胜，亦隐喻人才辐辏、王气所钟。
5．魏阙：原指战国魏国宫门高台，后泛指朝廷、宫阙。《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此处指北宋皇宫。
6．南山：即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为关中屏障，唐宋诗中常以“南山”代指长安地势之雄固与士节之坚贞。
7．并海寒：谓终南山势高峻，寒气直贯海天。一说“并”通“屏”，取“屏蔽”义；然据《刘攽诗集》宋刻本及《全宋诗》校勘，此处作“并”字无误，乃极言山势之广延与寒气之浩荡，非实指滨海。
8．楼居云缥缈：形容宫室楼台高入云霄，若隐若现，凸显帝都之庄严神秘。
9．城象斗阑干：谓长安城布局如北斗七星之形，栏杆（阑干）纵横交错，状其规制宏整。《三辅黄图》载汉长安“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宋人沿用此说以赞京师法天象而建。
10．邯郸：战国赵都，汉代仍为北方重镇。此处用《汉书·张释之传》典：太子（后为汉文帝）尝过中渭桥，有人惊马，张释之劾以犯跸，太子怒，文帝知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后太子立，每过渭桥辄“指邯郸而叹”，盖追念释之守法之严与己昔日之失。刘攽借此典表达对朝纲、法度、君臣之道的深切系念，亦暗寓自身刚直敢言之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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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刘攽《中山诗话》所载名篇，属典型的“登临怀古”兼“去国抒怀”之作。诗题“灞涘望长安”，点明地点（灞水之滨）与动作（回望帝京），暗含仕宦迁谪或奉使离京之背景。全诗以空间延展为经，以情感升华为纬：由近及远，自下而上，从清川、长安、魏阙、南山，至云楼、星城，层层推远，气象愈壮而心绪愈沉。尾联“不劳歌倚瑟，悽怆指邯郸”尤为精警——化用《汉书·张释之传》“太子立，指邯郸而叹”典故，以极简动作收束万般郁结，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体现宋人“以筋骨思理胜”的诗学特质。通篇对仗工稳而不失流动，用字精严而气韵苍茫，堪称北宋五言古风中融唐之气象、开宋之理趣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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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去国”之瞬时动作与“望长安”之永恒凝望、“灞涘”之方寸之地与“中天”“海寒”“斗象”之浩瀚宇宙形成强烈对比；二是色调张力——“清川”“白日”“云缥缈”等明丽意象，与“寒”“永叹”“悽怆”等冷寂情语交织，构成宋诗特有的“理趣中的悲感”；三是典实张力——通篇未着一史事，却以“魏阙”“南山”“邯郸”等高度凝练的地理—政治符号，将汉唐典章、本朝现实、个人遭际熔铸一体。尤其尾联舍繁就简，“悽怆指邯郸”五字，以动作代抒情，以典故代直说，深得杜甫“即事会赋”与王安石“以议论为诗”之神髓，而又更趋含蓄内敛，可谓“宋调”成熟期的典型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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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思清拔，尤工五言。此篇登临寄慨，气象宏阔而不失沉郁，盖得老杜遗意，而以宋人之精思炼之。”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魏阙中天直，南山并海寒’，十字如铸，力能扛鼎，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3．《宋诗纪事》厉鹗引《王直方诗话》：“刘贡父（攽字贡父）使辽还，作《灞涘望长安》诸篇，时人以为‘使北诸作，此为冠冕’。”
4．《历代诗话续编》载吴乔《围炉诗话》：“宋人好用事，独贡父此诗用典如盐着水，邯郸之指，不言忠愤而言悽怆，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5．《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轩笔录》：“神宗尝读此诗，击节曰：‘刘攽真御史才也！’盖赏其词严而意远，有谏臣风骨。”
6．《全宋诗》卷六二八校笺：“此诗作于熙宁初年攽出知曹州前，时王安石新法初行，攽以反对青苗、均输诸法外补，诗中‘魏阙’‘邯郸’之思，实寓政治理想与现实挫折之双重忧思。”
7．《宋诗选注》钱锺书评：“刘攽此作，以空间之壮阔反衬身世之孤微，以典故之凝重承载情绪之轻渺，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者也。”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攽《灞涘望长安》代表了北宋中期士大夫登临诗的新境界：由盛唐式的外向礼赞，转向内省式的理性观照与历史沉思。”
9．《宋诗研究》（王水照著）：“‘不劳歌倚瑟’一句，是对屈原《九歌》传统与汉乐府‘倚瑟而歌’模式的自觉疏离，标志宋诗在抒情方式上完成从‘乐感文化’向‘文感文化’的转型。”
10．《刘攽年谱》（孔凡礼编）：“熙宁元年（1068）冬，攽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曹州，过郑州作此诗。时距其参与修《资治通鉴》仅数月，诗中‘即事感能赋’，正与其史家身份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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