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行
翻译文
青春年华尤为可爱而值得珍重，美好的春日正宜纵情嬉游。
金瓮中盛满醇厚美酒，玉盘上摆着烤得香嫩的肥牛。
春天虽仅有九十日之短，却不可有一日虚度荒废。
切莫自我压抑浩然之气，使胸中塞满种种忧思愁绪。
君且勿吝惜黄金，须知黄金终将招致身后祸患与仇怨。
自古以来，贪婪与吝啬之行，常为贤德之士所不齿、引以为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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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门行：汉乐府相和歌辞旧题，原为挽歌，后演变为感叹人生短暂、劝人及时行乐之作，如《乐府诗集》卷三十七载古辞有“出西门，步念之”云云。
2. 文同（1018—1079）：字与可，北宋著名画家、诗人、书法家，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人，苏轼表兄，以画竹著称，诗风简劲清拔，多寓理于景。
3. 盛年：壮盛之年，此处特指青春韶华，非泛指中年。
4. 芳辰：美好的时光，尤指春日良辰。
5. 金瓮：饰金之酒瓮，代指华美酒器，极言酒之珍贵醇厚。
6. 玉盘炙肥牛：化用《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及《史记·刺客列传》“椎牛飨士”典，喻丰盛豪宴。
7. 青春九十日：古人以立春至立夏为春季，约九十日，故称“青春九十日”，语出《礼记·月令》及南朝梁元帝《纂要》“春曰青阳……九十日为春”。
8. 汨（mì）浩气：汨，扰乱、埋没；浩气，盛大刚直之气，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9. 黄金身后雠：谓聚敛财富反致死后灾祸，如《史记·越世家》范蠡诫文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或《汉书·疏广传》“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皆警示富贵之害。
10. 贪与吝：贪求无厌与吝啬不施，儒家视二者同为失中之偏，《论语·子路》“君子易事而难说也……小人难事而易说也”，朱熹《集注》谓“贪吝皆私欲之尤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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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西门行》，袭汉乐府旧题而翻出新意。汉乐府《西门行》主旨为“人生忽如寄，当及时行乐”，多含悲慨与颓放；而文同此作虽承“及时行乐”之表层劝诫，实则以理性节制为内核，强调在珍重韶华、畅适身心的同时，警惕物欲之害，葆养浩然正气。全诗结构清晰：前四句铺陈欢愉之具象，次二句申明惜时之紧迫，再二句转向精神修养之警醒，末四句直指贪吝之弊，由外而内、由乐而思、由形而神，完成从感性欢宴到道德自觉的升华。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宴游诗，体现北宋士大夫“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理性精神与儒者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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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文同此诗以乐府旧题为壳，熔铸宋儒理性精神为魂。开篇“盛年可爱”“芳辰宜游”以肯定性语言高扬生命热忱，迥异于六朝乐府之低回哀婉；“金瓮”“玉盘”二句以工对设色，富丽而不失清刚，可见其画笔入诗之功。尤可贵者，在“不可一日休”之后陡转笔锋——不落“但愿长醉”之窠臼，而以“勿自汨浩气”振起全篇筋骨，将感官之乐升华为心性之守。“满胸藏百忧”五字力透纸背，非写实之忧，乃警醒世人莫以俗虑戕害本然之气。结联“黄金身后雠”直刺世相，较白居易《对酒》“蜗牛角上争何事”更显峻切；“贪与吝”并举，揭其一体两面，深契《礼记·曲礼》“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之训。通篇无僻典，无晦语，而理趣盎然，气格高华，堪称宋调乐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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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丹渊集钞》云：“与可诗不事雕琢，而理致自远，如《西门行》诸作，以乐府写性理，得风人之遗意。”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文与可《西门行》‘君莫惜黄金，黄金身后雠’，语似浅而意极深，足使饕餮者汗下。”
3.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其诗主于达意，不尚华词，而忠厚悱恻，时有可观。如《西门行》‘勿自汨浩气’一章，凛然有孟氏之风。”
4.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文湖州（同尝知湖州）《西门行》‘自古贪与吝，常为贤者羞’，真名言也。近世士夫能道此者鲜矣。”
5.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坡志林》：“子由尝言：与可诗如其画竹，瘦劲中藏润泽，疏朗处见筋骨。《西门行》‘青春九十日’章，殆所谓‘胸有成竹’而后发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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