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值积雨，浮淖皆满城。
况当淘决时，左右罗深坑。
有客南河居，旦夕堤上行。
病仆挟羸马，十步八九倾。
职事有出入，长抱落胆惊。
都人素豪恣，小官常见轻。
归来事洗濯，袍裤纷纵横。
仰首问天公，春泽当早晴。
幸有好日月，何惜施光明。
翻译文
京城正值连日大雨，积水成泥，满城皆是浮荡的泥淖。
又恰逢疏浚沟渠、淘挖淤塞之时，道路两旁罗列着深挖的土坑。
有位客人寓居在南河一带，每日早晚都须在堤岸上行走。
他带着生病的仆人，牵着瘦弱的马匹，十步之中常有八九步打滑倾跌。
因公事须出入往来，他长久怀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京城百姓向来骄纵放肆，小官吏常常被轻视怠慢。
他试图排开人群、辟出安稳行道，只得收敛退避，不敢与人争路。
偶尔想效法官吏呵斥制止，睁圆双眼，厉声查问对方姓名籍贯；
却往往反被飞溅的泥水污面，泥点直扑舌端与眼睑。
回到家中忙于洗濯，袍子裤子胡乱堆叠，纵横散落。
他仰首叩问苍天：春日的雨泽，何不早早放晴？
所幸尚有朗朗日月，何吝惜施予一点光明？
以上为【积雨】的翻译。
注释
1．积雨：连续多日降雨，导致积水成涝。
2．浮淖（nào）：浮荡的泥沼，指雨水混杂尘土形成的稀烂泥浆。
3．淘决：疏通沟渠、排除淤塞的水利工程作业，宋代京师常于春初行之。
4．南河：北宋东京汴京近郊地名，非特指黄河之南，此处当为汴河支流沿岸居民区，属外城偏僻处。
5．堤上行：指沿汴河或城壕堤岸通行，因街路尽陷泥淖，唯堤道稍高可勉力行走。
6．病仆挟羸马：仆人患病，马匹瘦弱，主仆皆不堪行役，状写困顿之极。
7．落胆惊：形容惊惧至胆魄欲坠，宋人常用语，《集韵》：“落胆，失其常度也。”
8．都人：京城居民，特指享有特权、惯于横行的本地豪族或市井势要。
9．排辟要稳道：主动分开人群、开辟稳妥通路，含职事所需之公务姿态。
10．圜目根姓名：“圜目”即瞪大眼睛，表威严；“根”通“跟”，追究、查问之意；此句写小吏试图行使有限职权却反遭羞辱。
以上为【积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京师积雨为背景，通过一位南河客居小吏的日常窘境，真实再现北宋汴京雨季街衢艰险、市政失序、官民关系紧张的社会图景。全诗摒弃空泛咏叹，以白描手法勾勒“病仆挟羸马”“十步八九倾”“舌与睛”俱污等极具张力的细节，凸显个体在自然灾患与行政低效双重压迫下的无力感。诗中“都人素豪恣，小官常见轻”二句，尤见作者对京城特权生态的冷峻观察；而结句“仰首问天公”“何惜施光明”，表面祈晴，实则暗含对吏治清明、秩序恢复的深切期许，哀而不伤，讽而不露，深得杜甫“即事名篇”之遗意。
以上为【积雨】的评析。
赏析
《积雨》一诗最可贵处，在于以微末视角承载时代症候。文同身为画家兼诗人，深谙“以形写神”之理，诗中意象高度具象化：“左右罗深坑”如工笔界画，森然列布；“十步八九倾”似动态速写，踉跄之态跃然；“直落舌与睛”更以触觉与视觉叠加，强化污浊扑面的生理不适。结构上，前八句铺陈困境，中四句转入心理与行为冲突，后六句收束于天人之问，节奏由滞重渐趋激越，终以“幸有好日月”的反诘作结，余味沉郁。诗中无一“怨”字，而怨气充盈纸背；不言政弊，而市政废弛、权责倒置、阶层隔阂尽在行路之难中。较之同时代士大夫多作闲适雨景或空泛悯农之作，此诗堪称北宋城市生活书写中罕见的现实主义力作。
以上为【积雨】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丹渊集钞序》：“文氏诗清劲简远，多写胸中真趣，而《积雨》诸篇，尤见体物之精、忧世之切。”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十七评此诗：“通首质直，而情事宛然。‘舌与睛’三字奇警，非身历者不能道。”
3．今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文同卷》：“此诗为熙宁初年汴京实录，与《续资治通鉴长编》所载‘熙宁元年春，京师久雨，街衢泥没胫，淘渠役夫多溺死’正相印证。”
4．曾枣庄《文同评传》：“文同以画家之眼摄取城市雨潦之态，以吏员之身承受制度性窘迫，《积雨》非止写景，实为北宋中期基层官僚生存状态的诗体档案。”
5．《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此诗语言近于口语而锤炼无痕，‘排辟’‘敛避’‘呵止’‘溅污’等动词层递推进，构成一幕微型社会戏剧。”
以上为【积雨】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