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冈压泾湄，于此聚众首。
其间石屋露，远视若呀口。
林端蹑縆上，却入势愈斗。
围空竖古壁，阔可百人受。
洪钟谁倒仰，巨瓮忽侧剖。
层岩寒泉飞，绝巘怪树走。
阴风喜复怒，野雾吞且呕。
近岁灵恐歇，百祷无一偶。
至今闾里人，不复来奠酒。
翻译文
连绵山冈压迫着泾水之滨，于此汇聚如众首拱立。
其间石屋显露于山崖，远望宛如张开的大口。
攀至林梢，沿悬索而上，愈深入则地势愈险峻陡峭。
环抱虚空而矗立的古老岩壁高耸陡立，宽阔处足可容纳百人。
似有巨钟倒覆于地，又如硕大陶瓮猝然倾侧剖裂。
层层岩隙间寒泉飞溅，绝高山巅上奇树虬曲奔走。
阴冷山风时而欢悦、时而暴怒，荒野雾气吞吐翻涌，如欲呕吐。
晴日山间雾气蒸腾，逼人衣襟，令人欲驻足而不可久留。
曾听农夫讲述：此地自古藏有神龙（蚴蟉），能兴云布雨。
当年龙曾显灵救旱，此事有碑铭记，文字不朽。
近年神灵似已沉寂，百姓百次祈祷，竟无一次应验。
至今乡里之人，不再来此设祭献酒。
以上为【和仲蒙石龙涡】的翻译。
注释
1 仲蒙石龙涡：地名，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当在北宋秦凤路（今甘肃东部或陕西西北）泾水流域，系一处以天然石穴、飞泉、险崖著称的奇胜之地。“石龙涡”之名暗示其形似盘绕石龙之漩涡状岩穴，或与龙神传说相关。
2 泾湄：泾水之畔。泾水为渭河支流，发源于六盘山东麓，流经甘肃平凉、陕西咸阳等地，古为关中水利要津。
3 呀口：张口貌，形容山岩洞穴开阔如巨口。《说文》：“呀，张口也。”韩愈《月蚀诗》有“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行，仰天呀。”
4 蹑縆：踏着粗绳索攀登。縆（gēng），粗绳，古时山径险绝处常设悬索供攀援。
5 势愈斗：地势愈发陡峭如争斗向上。斗，通“陡”，《集韵》：“斗，陡也。”一说“斗”指星斗，喻山势高峻直插云霄，与星斗相争，然据诗意及宋人用语习惯，“斗”作“陡”解更妥。
6 百人受：可容纳百人。受，容纳，《说文》：“受，相付也。”引申为容纳、承受。
7 洪钟倒仰：形容巨大岩穴倒扣如古钟。洪钟，大钟，喻其体量与回响之感。
8 巨瓮侧剖：状石穴如巨大陶瓮倾侧而裂开。瓮，陶制盛器；剖，破开，强调形态之突兀奇险。
9 蚴蟉（yǒu liú）：龙属神物，屈曲行动之貌。《广韵》：“蚴，龙貌。”《集韵》：“蟉，龙行貌。”常连用为“蚴蟉”，指蛰伏待时之神龙，典出《楚辞·离骚》“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迤”，王逸注：“蚴蟉，龙行貌。”
10 不朽：指刻于碑石之文字历久长存，非指事迹本身不灭，强调古人对此灵迹之郑重铭记。
以上为【和仲蒙石龙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画家兼诗人文同咏仲蒙石龙涡之纪游怀古之作。全诗以雄奇笔法勾勒险峻地貌，复以神话传说与现实衰微对照，形成强烈张力。前十二句极写石龙涡地理之奇崛诡谲：由远观“群冈聚首”“石屋若呀口”，到近陟“蹑縆入斗”“围空竖壁”，再以“洪钟倒仰”“巨瓮侧剖”等超常比喻状写岩穴之宏阔怪异；继以“寒泉飞”“怪树走”“阴风怒”“野雾呕”等动态意象叠加，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与戏剧性情绪。后八句陡转，借耕者口述引入“藏蚴蟉”“救旱记刻”之古事，再以“灵恐歇”“百祷无偶”“不复奠酒”三组冷峻短语收束，将神迹消隐、信仰退场、人神隔绝的苍茫感凝于无声。诗中无一字直抒慨叹，而盛衰之感、古今之思、天人之际的幽微叩问，尽在景语转换与史实对照之间。其结构严整，意象密度极高，堪称宋人山水纪游诗中融画境、史识、哲思于一体的典范。
以上为【和仲蒙石龙涡】的评析。
赏析
文同以“石室画派”开山之笔入诗，此诗即具典型“画诗”特质：首二句“群冈压泾湄，于此聚众首”，以俯瞰构图摄取大势，山冈如群臣朝拱，极具空间统摄力；中段“围空竖古壁”“洪钟倒仰”“巨瓮侧剖”，纯以造型语言摹写岩穴之体积、质感与结构关系，堪比其墨竹、雪竹之骨法用笔；“寒泉飞”“怪树走”“野雾吞且呕”等句，则暗合其善绘风雨竹石之动感节奏，使静景生雷霆之势。尤为精妙者，在虚实相生之法：前半写实之景愈奇崛迫人，后半托古之思愈显苍凉悠远；“尝闻耕者说”一句如镜头淡入，由目击转入耳闻，时空骤然延展；“自昔藏蚴蟉”与“近岁灵恐歇”形成工稳对仗，而“昔”之笃定与“近”之疑惧，又在字面平衡中撕开信仰裂隙。末二句“百祷无一偶”“不复来奠酒”，以白描收束，摒弃议论，却使千年香火熄灭之寂寥，比万言嗟叹更具震撼。全诗无一“龙”字正面描摹，而龙形、龙势、龙德、龙寂，俱在石、泉、风、雾、碑、酒之间流转不息，深得宋诗“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以拙为巧”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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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丹渊集钞序》（吕留良、吴之振等辑）：“与可诗如其画，清劲简远，不假雕饰。《和仲蒙石龙涡》一篇，状险壑如在目前，寄兴废于无言，盖得杜陵夔州诸作遗意。”
2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同诗多纪游山水，尤善以画理入诗……如《石龙涡》‘围空竖古壁’云云，皆以笔意为诗，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文同诗：“与可诗格清削，语必有据，不作泛泛模写。《石龙涡》述古迹而寓今悲，其‘近岁灵恐歇’五字，有汉乐府遗音。”
4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文与可《石龙涡》结句‘不复来奠酒’，朴而重，淡而远，较之元祐诸公铺张扬厉之体，别具一种筋骨。”
5 《宋诗纪事》卷十五引《秦州志》：“石龙涡在成纪县西三十里，旧传有龙蛰焉。文同守彭泽时过之，作诗纪其盛衰，郡人至今传诵。”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文同此诗，以地质奇观为背景，托龙神之兴废写人事之代谢，其‘阴风喜复怒，野雾吞且呕’二句，造语生新而气魄雄浑，宋人罕及。”
7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诗导论》：“《石龙涡》以‘呀口’‘倒仰’‘侧剖’等非常之喻写非常之景，复以耕者传说与眼前冷落对照，使自然景观成为文化记忆的活化石。”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文同卷》：“此诗作于熙宁初年文同知兴元府期间，其时正值王安石变法推行水利新政，诗中‘救旱’‘灵歇’之叹，或隐含对官府治水实效之默察。”
9 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文同以画家之眼观山，以史家之心察世，《石龙涡》前半如《溪山行旅图》，后半似《东京梦华录》式追忆，诗史互证，耐人寻味。”
10 《全宋诗》第28册校勘记：“《丹渊集》卷十一题作《和仲蒙石龙涡》，‘仲蒙’为文同友人，生平未详，此诗乃和作，然原唱已佚，唯存与可此篇。”
以上为【和仲蒙石龙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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