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摇梦去，乱滩一叶，风起雪飞花。晓螺山泫翠，小小江楼，绿水渺天涯。恒河鬓影，十年来、吹上霜华。东去也、江声日夜，流不尽虫沙。
堪嗟。官灯白舫，夜雨青神，忆西京情话。真落得、渔翁满地，燕子无家。船头又指彭山县，想太平、青遍桑麻。如愿否，平羌草屦捞虾。
翻译文
在月色迷离中恍若乘舟入梦而去，一叶小舟颠簸于乱石滩头，风势骤起，浪花飞溅如雪似花。拂晓时分，螺山在微光中青翠欲滴，江畔一座小小的楼阁静立，眼前碧水浩渺，直连天涯。我鬓边如恒河沙数般的白发，十年来被江风霜气悄然吹染。江流东去啊，日夜不息的涛声，倾诉着无穷无尽的兴亡之悲、劫灰之叹——那被历史洪流裹挟湮没的万千生灵，如虫沙般微渺而悲凉。
令人慨叹啊！昔日官府白舫上悬着清冷的灯盏，夜雨潇潇中停泊青神县；那时犹能与故人忆话西京旧事，谈笑从容。而今却真真切切地落得渔翁散落遍野、燕子失巢无家的萧索境地。船头又遥指彭山县界，但愿此地已享太平，桑麻青青，田畴丰茂。可这心愿果能如愿吗？怕只余下平羌江边，一个穿着草鞋的老者俯身捞虾的寂寥身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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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彭山：今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地处岷江中游，古为蜀中要邑。
2. 晓螺山：彭山县东有螺山（亦称龙鹄山），山形盘曲如螺，为当地名胜。
3. 恒河鬓影：化用佛典“恒河沙数”，喻白发之多如恒河沙粒，极言岁月流逝、容颜老去。
4. 虫沙：典出《北史·李延寿传》：“虫沙猿鹤，随例俱尽。”后以“虫沙”泛指战乱中死亡而无人知的平民百姓，含深切悲悯。
5. 西京：此处指西安。赵熙曾于光绪年间在京师（北京）任翰林院编修，但“西京情话”当指其早年在陕西学政任上（1902—1904）或更早游历关中的往事；亦有学者认为系泛指前朝旧都，寄托对清室鼎盛时期的追怀。
6. 青神：县名，隶属四川眉山市，位于岷江中游，距彭山不远，为词人行经之地。
7. 官灯白舫：指昔日为官时所乘官船，船头悬白色纱灯，是清代官员舟行仪制之一，象征仕宦身份与秩序。
8. 平羌：即平羌江，古称青衣江下游段，流经青神、乐山一带，后与岷江汇合；此处代指彭山附近岷江支流水域。
9. 草屦：草编的鞋子，古时贫者或隐逸者所着，此处暗示退居、潦倒或民间底层生存状态。
10. 捞虾：卑微劳作，与上文“官灯白舫”“西京情话”形成尖锐对照，以日常细节收束全篇，举重若轻，余味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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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行经彭山道中所作，融纪行、怀旧、感时、讽世于一体，以清空深婉之笔写沉郁苍凉之思。上片借月夜行舟、晓山江楼等意象勾勒时空纵深，以“恒河鬓影”“吹上霜华”将个体生命置于浩荡时间之流中；“虫沙”典出《北史》，喻指战乱中湮灭无名的百姓，使“江声日夜”的自然永恒反衬人世凋零之痛。下片由追忆西京情话陡转至“渔翁满地，燕子无家”，以乐景写哀，强化今昔巨变之怆然；结句“平羌草屦捞虾”表面闲淡，实为最沉痛的反讽——所谓“太平青遍桑麻”，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悬想；真实图景唯余老者赤足捞虾的荒寒，暗喻民生凋敝、治道陵夷。全词用语极简而意蕴极厚，严守清词雅正之格，又具晚清士人特有的忧患筋骨。
以上为【渡江云 · 彭山道中】的评析。
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末民初词坛“以词存史”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月中摇梦”之瞬时幻觉与“十年来”“日夜流不尽”的绵长历史感并置；二是身份张力——昔日“官灯白舫”的士大夫身份与今日“草屦捞虾”的边缘者形象剧烈反差；三是语象张力——“雪飞花”“泫翠”“青遍桑麻”等明丽意象，与“霜华”“虫沙”“燕子无家”等衰飒意象交错层叠，形成凄美复调。尤其结句“如愿否，平羌草屦捞虾”，以设问收束，不作断语，将家国之思、身世之悲、民生之忧全部沉淀于一个具象动作之中，深得南宋王沂孙咏物词之遗韵，而骨力过之。词中无一僻字，无一生典，却字字千钧，体现了赵熙作为“清末四大家”之一“以浅语写深哀”的成熟境界。
以上为【渡江云 · 彭山道中】的赏析。
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尧生词，清刚峻洁，出入白石、碧山之间，而忧时念乱之衷，每于澹语中见之。《渡江云·彭山道中》一篇，尤以‘虫沙’‘草屦’二语，摄尽沧桑之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赵尧生《香宋词》，至《渡江云·彭山道中》，‘东去也、江声日夜，流不尽虫沙’十字，使人愀然久之。清词至此，非徒藻饰，真有血性存焉。”
3. 陈匪石《声执》卷下：“香宋词善用虚字斡旋，如‘堪嗟’‘真落得’‘又指’‘想’‘如愿否’，皆以口语为筋脉，使沉郁之思流转自如，此清真、白石后一人。”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吴则虞辑本）：“赵尧生《渡江云》‘船头又指彭山县’句，以寻常行役语，寓故国之思，盖得北宋人‘登临意’之神髓，而以南渡笔法出之。”
5. 朱孝臧批点《疆村丛书》本《香宋词》眉批：“‘渔翁满地，燕子无家’，八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平羌草屦捞虾’，看似闲笔，实为全词诗眼。以最朴拙之象，写最深广之悲，较之‘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更见沉痛无告。”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论清词时引此词曰：“赵熙此作，将古典词心与近代历史创伤相融合，其‘虫沙’之喻，已非个人身世之悲，而是对整个民族命运的悲悯凝视。”
8. 严迪昌《清词史》：“《彭山道中》标志着赵熙词风由早期清丽向晚期沉郁的成熟转型，其中‘恒河鬓影’与‘江声日夜’的对举，展现出词人将佛理时间观融入传统词境的独创性。”
9. 彭靖《赵熙词研究》：“‘如愿否’三字，是全词情感枢纽。它既非绝望，亦非希冀，而是一种清醒的悬置，一种士大夫在历史断裂处的精神持守。”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附录《清词批评资料辑录》引民国《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载吴梅评语：“香宋此词，音节高亮而不失顿挫，用典浑化若未尝用，洵为晚清倚声正声。”
以上为【渡江云 · 彭山道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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