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此秋色，人老菊花风。生前生后无际，何法款鸿蒙。半世山河一梦，七载虫沙万劫，寸寸鍊衰翁。海水一泓绿，摇荡酒杯中。
翻译文
天地间正弥漫着清秋的色泽，人已老去，唯余菊花在西风中摇曳。生死之间浩渺无际，又有什么方法能从容叩问那混沌初开的鸿蒙之境？半生所历山河，不过一场大梦；七载颠沛于兵燹尘沙（喻战乱劫难），万般磨难如千刀万剐，寸寸淬炼着这衰颓的老翁。眼前一泓碧绿海水，仿佛在酒杯中轻轻摇荡。
荣州城外的乡野间，今日我自为寿，甘作老农。天下万事万物终归齐一，又何必效仿管宁那样戴皂帽隐居辽东以避世？天边云卷云舒，来去无痕；世间潮涨潮落，生灭不息；那云与潮的流转，恰似一柄利剑，劈开虚空，斩断执念。五十二年浮生往事，此刻只余头上五更将尽、寒夜欲曙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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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末民初著名词人、诗人、书法家，蜀中词派代表人物，有《香宋词》行世。此词作于1918年（戊午年），时年五十二岁。
2 菊花风：秋日西风，因菊花盛于秋季，故称。典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亦暗含高洁守志之意。
3 鸿蒙：道家语，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元气状态，引申为幽微难测的本源之境。《庄子·在宥》：“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养神之道也，鸿蒙氏之所游也。”
4 虫沙：典出《太平御览》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后以“虫沙”喻战乱中死于非命者，此处指清末民初动荡时局中的人命涂炭。
5 七载虫沙万劫：约指1911年辛亥革命至1918年间军阀混战、政局纷乱之七年（实际或为概数），诗人亲历国体更易、社会撕裂之痛。
6 荣州郭：荣州即今四川荣县，赵熙故乡；“郭”指城外郊野，点明其退居乡里、躬耕自守之实。
7 皂帽老辽东：用管宁典。管宁魏时高士，避乱辽东，常著皂帽（黑帽），终身不仕，以示清节。此处反用其意，谓不必刻意效仿形式化隐逸。
8 万方一概：语出《庄子·齐物论》“万物一齐”，指天地万物本质齐同，荣辱、寿夭、出处皆属幻相，故不必执著分别。
9 如剑斩虚空：化用禅宗机锋及剑喻传统，言云来云去、潮生潮落之自然律动，本身即具破除妄念、照见空性的力量，非人力强求，而为道法自然之显化。
10 五更钟：古代报时制，五更约为凌晨三至五时，是一夜将尽、晨光欲现之时。此处既实写生日清晨听钟，更象征生命行至中年临界点——黑夜将逝而天光未明，暗寓反思、顿悟与新生之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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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五十二岁生日所作，非寻常祝寿之辞，而是一曲深沉的生命哲思与精神自证之歌。上片以宏阔时空（天地秋色、鸿蒙、山河梦、虫沙劫）反衬个体生命的短暂与苍凉，“海水一泓绿，摇荡酒杯中”一句奇崛飞动，将浩渺宇宙收摄于方寸酒盏，显出诗人超然物外而内力充盈的胸襟。下片转向现实身份认同——“老为农”，拒绝符号化隐逸（“何必皂帽老辽东”），彰显儒家士人落地生根的担当与道家顺化自然的智慧相融的生存姿态。“如剑斩虚空”五字警策峻烈，既写云潮之势，更喻精神对虚妄时间与执念的凌厉破除。结句“五十二年事，头上五更钟”，以具象钟声收束漫漫人生，静穆中见惊心，余韵如磬，深得宋词以简驭繁、以实写虚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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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纵笔宇宙人生之思，下片收束于当下乡土生命实践，形成“仰观俯察—返身立命”的经典词境架构。意象选择极具张力：宏观如“天地”“鸿蒙”“山河”“海水”，微观如“酒杯”“菊花风”“五更钟”，大小相生，虚实相照。“半世山河一梦，七载虫沙万劫”以工对浓缩历史纵深与个体创痛；“海水一泓绿，摇荡酒杯中”以通感打破尺度界限，绿色可摇荡，空间可折叠，堪称神来之笔。语言上融铸经史、佛道、诗词典故而泯然无迹，如“皂帽辽东”“虫沙”等典皆化为血肉，不露斧凿。尤为可贵者，在其不陷悲慨，亦不流滑稽，而于苍凉底色中透出坚毅的清醒与温厚的达观——“老为农”三字平淡至极，却重逾千钧，是士人精神在近代断裂处最沉实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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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香宋词清刚沈挚，出入白石、梦窗之间，而胸中自有丘壑，非摹拟者可及。《水调歌头·生日》‘海水一泓绿，摇荡酒杯中’，奇语惊人，真得北宋神理。”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词，骨重神寒，近世一人而已。此词‘如剑斩虚空’五字，力透纸背，非深于禅悦、熟于剑器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全篇无一寿字，而寿意自见；无一欢语，而生机盎然。以天地为寿筵，以钟声为寿礼，此真大寿也。”
4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述及近代词时专引此词下片，谓：“‘老为农’三字，看似退守，实为文化命脉之扎根；较之遁迹空门或托迹江湖者，尤见士人精神之韧性。”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香宋此作，以词为史，以词为道，以词为命。五十二年，非仅纪年，乃精神年轮之刻度也。”
6 《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赵熙：“香宋如松柏后凋，霜雪愈劲。此词‘寸寸鍊衰翁’之‘鍊’字，千锤百炼之鍊，亦百炼成钢之鍊，一字而见筋骨。”
7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按：“‘万方一概’承《庄子》，‘如剑斩虚空’摄禅机，而落脚‘荣州郭’‘老为农’，是真儒者之践履，非空谈玄理者可比。”
8 唐圭璋《全清词钞》选录此词，并注：“赵氏以蜀人而承两宋遗响，此词兼得东坡之旷、稼轩之健、白石之清，而自具面目。”
9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序中言：“读香宋生日词，始知古典词心未死，惟待真性情人唤之耳。‘头上五更钟’，钟声非止报时，实为唤醒迷途之晨钟也。”
10 《赵熙年谱》（四川省文史馆编）1918年条载：“是岁先生居荣县故里，谢绝京职，课耕授徒。中秋后作《水调歌头·生日》，友朋传抄，咸谓‘有宋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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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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