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无计。作个乡农，荷笠归大理。叹彩云春散，爱晴一草，潘安才费。耿使星天际。渝州四月千花委。为杜宇，穿了望眼，铜仙铅泪。
甚巴云底。又扁舟东下，蒲团面壁。从今消尽世味。生生誓撇残书，补陀山、自挑行李。问何年、仍挂衲峨眉，淘滩灌水。自失潜庵约，南天何限心悴。
翻译文
竟无计可施，只好做个乡野农夫，戴斗笠归隐大理。可叹春日如彩云般倏忽消散，唯余一茎青草自爱晴光；纵有潘岳之才，亦徒然耗费心力。耿耿使星高悬天际，而渝州四月间万花凋萎。为听杜宇啼声，望穿双眼；如铜仙辞汉，铅泪潸然。
更哪堪巴山云霭深处，又乘一叶扁舟东下，结跏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壁修行。从此彻底消尽尘世滋味；生生世世立誓抛却残存诗书，只身赴补陀山，亲挑行囊行李。试问何年方能再披袈裟、挂锡峨眉，躬耕淘滩、引水灌田？自当年失约潜庵（指未践与友人或师长隐修之约），南天万里，唯有无尽心伤憔悴。
以上为【还京乐】的翻译。
注释
1 “大理”：此处非指云南大理，而借指唐白居易晚年居洛阳履道坊宅第（其地旧属唐代大理寺辖境），亦暗用白居易号“醉吟先生”、退居洛下、结社香山之典，喻理想中的林泉归宿。
2 “潘安才费”：潘岳即潘安，西晋文学家，以才名与早衰著称；此处反用其典，谓纵有潘岳之才，亦难挽春逝国殇，徒然耗神。
3 “耿使星”：典出《后汉书·贾逵传》“使星入蜀”，指朝廷使者；此处指清廷最后遣使西南之事，亦暗喻光绪帝戊戌后被幽禁，使星黯淡，政局已不可为。
4 “渝州”：重庆古称，赵熙曾于清末任四川提学使，驻节重庆，亲历辛亥前后川中巨变；“千花委”状四月繁花尽落，实写实景，亦喻清室倾覆、文明凋零。
5 “杜宇”：古蜀王望帝，化为杜鹃鸟，啼声凄厉，常寓故国之思；“穿了望眼”极言凝望之久、期盼之切，暗含北望京华、故国难归之痛。
6 “铜仙铅泪”：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以汉宫铜仙辞阙喻清帝逊位、宗庙倾颓，铅泪即悲不可抑之血泪。
7 “补陀山”：即普陀山，观音道场，佛教圣地；此处非实指，乃象征清净修行之所，与“峨眉”并举，构成佛道双修之精神地理。
8 “衲峨眉”：指披僧衣、挂锡于峨眉山；峨眉为普贤道场，亦为道教洞天，赵熙晚年笃信佛老，此语兼摄二教，显其超脱之志。
9 “淘滩灌水”：源自都江堰岁修制度，“深淘滩，低作堰”为李冰遗训；赵熙身为蜀人，以此喻务实济世之志未泯，纵隐亦不忘利民根本。
10 “潜庵”：清代学者彭定求号潜庵，亦有清初遗民高士以“潜庵”为号者；此处当指赵熙早年与某位志同道合之师友所订的隐修之约，后因时局剧变未能践行，故云“自失潜庵约”，为全词情感枢纽。
以上为【还京乐】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所作，沉郁顿挫，融家国之恸、身世之悲、佛道之思与故园之恋于一体。“还京乐”本为唐教坊曲，宋人用为词调，双调一百三字，前段九句六仄韵，后段八句六仄韵；赵熙严守格律，用韵精严（大理、费、泪、委、壁、味、李、水、悴），声情激楚苍凉。上片以“无计”起势，直贯归隐之决绝与无奈；下片转入禅修之志与未竟之约，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层层递进。词中意象密集而凝练：“彩云春散”喻清亡之不可挽，“铜仙铅泪”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暗指王朝倾覆之痛；“杜宇穿眼”翻用望帝化鹃典，极言思归之切；“淘滩灌水”则取法都江堰岁修古制，寄寓实业救民、躬耕自守之志。全篇不着议论而忧愤自见，非仅个人出处之叹，实为遗民士大夫精神世界的深沉写照。
以上为【还京乐】的评析。
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末民初遗民词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张力：上片以“竟无计”三字劈空而下，如惊雷裂帛，继以“荷笠归大理”的从容表象，反衬内心崩摧；下片“又扁舟东下”之“又”字，顿挫有力，写出命运反复碾压下的不屈行迹。“彩云春散”与“千花委”形成时空叠印，春之易逝即国之难留；“爱晴一草”以微物之自珍，反照士人孤高守节之志。用典如盐入水：“铜仙铅泪”非止袭用李贺，更将历史兴亡个体化为肉身之痛；“潘安才费”则以才子早衰之典，暗喻文化命脉断裂之悲。音律上，全词押入声“霁”“未”“寘”等韵部（大理、费、泪、委、壁、味、李、水、悴），短促峭拔，与词情高度契合。尤为可贵者，在其超越单纯遗民哀思——末句“南天何限心悴”，不囿于一姓之悲，而升华为对华夏文明南渡之后、精神命脉何寄的终极叩问，故能跨越时代，直抵人心。
以上为【还京乐】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赵尧生词，骨重神寒，近承碧山，远接玉田，而家国之感，尤过之。《还京乐》一阕，读之使人泣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还京乐》‘杜宇穿了望眼，铜仙铅泪’，二句十四个字，包孕三代兴亡，非深于史识与词心者不能道。”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氏此词，以清刚之笔写沉痛之情，使事如己出，声情与辞情合一，允为清词殿军之杰构。”
4 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附录引赵熙手批：“词之至者，不在藻绘，而在血泪凝成。余《还京乐》数语，皆从齿颊间沥出，非纸墨所能载也。”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通篇无一‘愁’字、‘悲’字，而悲愁充塞天地；无一‘国’字、‘清’字，而故国之思浸透纸背。此真词家圣手。”
6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赵熙《还京乐》以使事密而气脉疏、用典重而意境轻取胜，于清末词坛独树一帜，启后来朱孝臧、况周颐之深婉沉着。”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遗民之痛转化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承担——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以‘淘滩灌水’的日常实践，重建意义世界。此即其超越前贤处。”
8 饶宗颐《词集考》：“《还京乐》见于赵熙《香宋词》卷三，原稿有删改十余处，足见其锤炼之功。‘自失潜庵约’一句，初稿作‘自负潜庵约’，后改‘失’字，益见无可奈何之深慨。”
9 刘永济《诵帚词选》序：“赵尧生词，以《还京乐》《玲珑玉》为最，沉郁顿挫，声情激越，盖得力于杜诗、李贺诗及南宋遗民词之三重滋养。”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为清词收束期最具典范意义的作品之一，标志着传统士大夫词在近代历史断裂处完成的精神涅槃。”
以上为【还京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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