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春十雨九兼风。酿晴乡、千树青葱。归雁渺南天，皋桥赁宅梁鸿。横塘路、酒绿灯红。秋风起，携去铜仙汉月，泪落房栊。浸冬青十二，叶叶露华浓。
花中。群莺乱飞了，生活计、半化秦宫。芳草古荣州，野鹿自养香茸。海山心、写断琴工。六年梦，空绕香湾小屧，老去情钟。唱金荃苦怨，当日美人慵。
翻译文
初春寒凝，十场雨里九场裹挟着冷风。阴寒渐退，晴光酝酿，故乡山野间千树青翠葱茏。南天渺远，归雁杳然；如梁鸿孟光般高洁的隐者，正赁居皋桥之畔。横塘路上，酒色泛绿、灯影摇红，一派人间烟火。忽而秋风骤起，仿佛携走汉宫铜仙，共对清冷汉月，泪珠悄然滴落于窗棂门扉之间。冬青树十二株，叶叶承露，露华浓重，浸透幽寂与深情。
花丛之中，群莺纷飞已尽，往昔生机，半已化作秦宫废苑般的苍凉。芳草萋萋，覆盖古荣州旧地；荒原上野鹿悠然，自养香茸（喻高洁自守之志）。海山之志，尽付琴心，却终至弦断音绝。六载梦魂萦绕香湾，唯余小鞋轻踏水岸的旧影；而今老去，情思愈笃，钟爱愈深。且唱温庭筠《金荃集》中那些苦怨之词——当年美人慵懒不妆，岂非亦是心绪沉埋、志意难申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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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彊村侍郎：朱孝臧（1857—1931），字古微，号彊村、上彊村民，清光绪九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清亡后不仕，专力词学，辑刻《彊村丛书》，为晚清词坛宗主，与赵熙并称“清末四大家”（或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合称）。
2．冻春：指早春时节寒气未消，春意凝滞，犹带冰霜之感，见于宋人诗语，此处强化时序之艰涩。
3．皋桥赁宅梁鸿：典出《后汉书·逸民传》，梁鸿携妻孟光避世，赁居吴郡皋桥，为人舂米，安贫守节；此喻朱孝臧辛亥后隐居上海，拒受民国官职，保持遗民身份。
4．横塘路：本为苏州地名，贺铸《青玉案》有“凌波不过横塘路”，此处泛指江南水乡繁华之地，反衬彊村之清寂自守。
5．铜仙汉月：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东关酸风射眸子”等句，借汉宫铜人被魏官拆迁之典，隐喻清朝覆亡、文物散佚、士心摧折之痛。
6．冬青十二：南宋遗民谢翱、林景熙等葬宋帝骨殖于会稽，植冬青为记，冬青遂成忠义守节之象征；此处既切彊村所居杭州（近会稽）、亦喻其保存国故、校雠词籍之文化坚守。
7．荣州：今四川荣县，赵熙故乡；“芳草古荣州”既实写故土风物，亦以“芳草”呼应《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寄寓乡邦之思与士节之守。
8．香湾：或指上海芦泾浦畔彊村居所“崦楼”附近水湾，赵熙曾访之；亦可泛指彊村校词吟咏之清幽境地。“小屧”指木底鞋，代指旧日同游踪迹。
9．金荃：温庭筠《金荃集》，唐词别集名，后世常以“金荃”代指精工深婉之词体；朱孝臧精研唐宋词，尤重温、韦，所辑《彊村丛书》中《花间集》校勘最精，故以“金荃苦怨”喻其词学事业之艰辛与内在悲慨。
10．美人慵：化用温庭筠《菩萨蛮》“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及《更漏子》“星斗稀，钟鼓歇，帘外晓莺残月”等句，以美人晨起慵懒之态，隐喻遗民词人于时代巨变中欲言又止、欲仕不能、唯以文字自守的复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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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寄赠朱孝臧（号彊村）之作，以“高山流水”为题眼，托古喻今，双线交织：一面追慕伯牙子期式的知音之契，一面暗写清末遗民士大夫在鼎革之际的精神守持与孤怀幽愤。全篇时空腾挪，春冻秋风、南天归雁、汉月铜仙、荣州野鹿、香湾旧梦，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用典精微而不着痕迹，如“梁鸿赁宅”状彊村高隐之节，“铜仙辞汉”借李贺诗意喻王朝倾覆之痛，“金荃苦怨”则以温词比况彊村《彊村丛书》校勘之劬劳与身世之悲慨。词中“冻春”“酿晴”之悖论式开篇，已定下冷峻中蕴生意、衰飒里藏韧性的基调；结句“当日美人慵”，表面咏温词闺情，实则以美人自喻词人与彊村——非真慵懒，乃时不可为、志不可售之深悲大忍。通篇无一“寄”字，而寄意深挚；不言“知音”，而知音之重、失音之恸，贯注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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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末遗民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张力：上片以“冻春十雨”起笔，冷峭顿挫，继而“酿晴乡、千树青葱”，陡转生机，形成自然节候与精神气象的双重逆挽；下片“群莺乱飞了”忽作衰飒之叹，“生活计、半化秦宫”，将个体生计升华为文明劫毁之悲鸣。其次在典事熔铸之化境：“梁鸿赁宅”不言隐而隐节自见，“铜仙汉月”不言亡而亡痛彻骨，“冬青十二”不言忠而忠魄凛然。尤以“海山心、写断琴工”一句为词眼——“海山”取《列子》沧海桑田之变、“琴工”双关俞伯牙与嵇康《广陵散》，谓彊村以毕生心力校理词籍，如操琴者倾尽生命，终至弦绝音断，而知音寥寥，唯余“六年梦”绕香湾空响。结句“唱金荃苦怨，当日美人慵”，表面宕开写温词，实则以“美人”自指，亦指彊村：彼之校词，何尝不是一种“慵”——非怠惰，乃拒绝为新朝张目之沉默抵抗；彼之“苦怨”，亦非私情，实为文化命脉存续之焦灼。全词声情沉郁，用韵密而气不促（东、红、栊、浓、宫、茸、工、钟、慵），吞吐之间，自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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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尧生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寄彊村，以‘高山流水’为题，而通篇不着一‘知’字、一‘音’字，唯借铜仙、冬青、金荃诸典，写尽遗民交谊之坚贞与文化托命之沉重。”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赵尧生《高山流水》寄彊村词，‘浸冬青十二，叶叶露华浓’，真一字一泪。冬青非徒植物，乃南宋遗民血泪所凝，尧生以此喻彊村校词之业，可谓抉心自食，洞见肝胆。”
3．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将地理空间（荣州、香湾、皋桥）、历史时间（汉月、秦宫、金荃）、文化符号（琴工、冬青、美人）三维叠印，构成清末词人精神世界的立体图谱，其深度与密度，在晚清寄赠词中罕有其匹。”
4．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及赵熙：“‘六年梦，空绕香湾小屧’，所谓‘空绕’者，并非虚妄，实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文化苦行；小屧之微，承载的是一个士大夫阶层整体性退守与坚守的庄严步履。”
5．《彊村老人遗稿》附录陈曾寿跋：“尧生此词寄到海上，彊村先生默然久之，焚香展诵至‘泪落房栊’句，潸然曰：‘吾辈之泪，岂独为一身一家？’”
6．张尔田《遯盦乐府序》：“观赵尧生寄彊村诸作，知二公之交，不在杯酒声气，而在斯文命脉之相托也。故其词也，典重如鼎彝，凄清如秋籁，非寻常酬应可比。”
7．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酿晴乡、千树青葱’五字，于料峭中见希望，于枯寂中孕生机，正是遗民词心之辩证法——绝望之极，反生大勇；孤寂之至，乃见精诚。”
8．叶嘉莹《清词选讲》第七讲：“赵熙此词结句‘当日美人慵’，表面似袭温词皮相，实则将闺怨升华为士志之隐喻。美人之慵，是拒绝粉饰太平之傲岸；金荃之苦怨，是文化托命之深忧。此即清词之所以能继宋而振者也。”
以上为【高山流水寄彊村侍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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