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降中天寿季吾
如将五十吟诗例，君今十年还欠。平远山光，英华文苑，名字性情都占。桑田万感。付一卷人间流转嗤传。史上生涯，六朝南北在心坎。
花朝才过一月，少城春未老，初度皇览。竹屋家风，草堂人日，一奏小秦王犯。茶香夜槛。笑古画娱宾，镜边人念。长命双杯，醉霞红照脸。
翻译文
正如年近五十者惯常以吟诗自寿，而您如今尚差十年才满五十。远山平阔，光影清旷；文采英发，声名卓然；您的名字、风骨与性情，无不兼备而特出。沧海桑田之感万千纷至，却只付与一卷诗文，在人间悄然流转，任人传诵或讥评。史册所载之人生行藏，六朝之南北分峙、兴废更迭，早已深植于您心间，了然如掌纹。
花朝节刚过一月，成都少城春意正盛，尚未衰减；恰逢您初度（生日）之辰，正值皇家颁历、万象更新之时。竹屋清寒，承续家风淳厚；草堂雅集，遥契杜甫人日题诗之古意；席间一曲《小秦王》词调入乐，清越中微带拗折之致（“犯”指宫调相犯，别具风致）。夜阑茶香氤氲于栏槛之间；笑看古画中宾主怡然之态，亦念及镜中自身须鬓虽渐染霜，而神采愈见温润。且举长命双杯共饮，但见醉颜映霞，红光浮面，焕然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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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福降中天：词牌名，又名《五福降中天》，双调一百十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为宋代已有之冷调，清人罕用，赵熙取此调，盖取其庄重古奥，契合寿题之肃穆与历史纵深感。
2．寿季吾：即为“季吾”先生祝寿。“季吾”为受贺者字或号，待考，非赵熙自号；“季”为排行，“吾”或为谦称或其名中字，此处作人名解。
3．如将五十吟诗例：古人有“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之说，近五十者常以吟诗自寿、自省，成一时风气，如白居易《对酒》“行年五十一，乃知四十九”即此类。
4．平远山光：化用郭熙《林泉高致》“三远法”中“平远”之说，喻视野开阔、襟怀澹远，亦暗指寿主所居蜀中平原远眺青城、峨眉之景。
5．英华文苑：谓其文章俊逸，为文苑之精英。“英华”出《文心雕龙·征圣》：“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故立文之道，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而淫文破典，浮为蠹害，故宜‘英华’为贵。”
6．六朝南北在心坎：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偏安江左，南北对峙，政局分裂而文化勃兴；此处非咏史，而是赞寿主胸罗今古，对历史脉络洞明于心，尤具南朝文士之清隽与北朝气骨之刚健。
7．花朝：旧俗以二月十五为花朝节，庆百花生日，蜀地尤重；“才过一月”指寿辰在三月中旬左右。
8．少城：秦时张仪筑成都城，别筑“少城”于西，为商业与文人聚居区，清代仍为成都文化中心，赵熙长期寓居于此。
9．皇览：本为汉代刘向所编类书，此处借指朝廷颁行之新历或恩诏，亦暗喻盛世气象；“初度皇览”谓寿辰适逢新岁颁历、万象更新之时，寓天时与人和相契。
10．小秦王犯：《小秦王》为唐教坊曲，入宋为词调，双调四十六字，多写边塞豪情；“犯”为宋代音乐术语，指以他调之音律“犯入”本调，形成变奏，此处或指席间演奏变调之《小秦王》，以见雅集之精妙与主人通晓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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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贺友人五十寿辰所作，属传统寿词而绝无俗艳谀辞，反以沉郁顿挫之笔写高华清健之怀。上片以“将五十”起笔，先抑后扬，借时空张力（“十年还欠”）凸显寿主精神之早熟与境界之超迈；“平远山光”三句以空间意象（山光）、文化场域（文苑）、人格内核（名字性情）三层叠写其卓然不群。“桑田万感”一转，将历史沧桑感收束于“一卷人间流转”，化宏大为精微，显词人以文字立命之自觉。下片紧扣蜀地风物（少城、草堂、竹屋）、岁时礼俗（花朝、人日、皇览）与文人雅事（小秦王犯、古画娱宾、镜边人念），在具体可感的日常中升腾出永恒的生命观照。“长命双杯，醉霞红照脸”结句，不言祝寿之愿而寿意自满，不着色相而神光湛然，深得宋人贺寿词“以雅代俗、以简驭繁”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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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近代寿词典范，其艺术成就在于三重超越：一曰超越俗套，全篇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陈言，而以“六朝南北在心坎”“桑田万感付一卷”等句，将寿诞升华为个体生命与文明史的深度对话；二曰超越地域，虽满纸蜀中风物（少城、草堂、竹屋），却不囿于地方趣味，而以“平远山光”“英华文苑”打通山水之境与人文之维；三曰超越时代，词中“镜边人念”暗用李商隐“晓镜但愁云鬓改”之意，而“醉霞红照脸”又遥接苏轼“醉脸红霞”之健朗，使古典语汇焕发清末民初特有的沉毅与清醒。尤为难得者，全词严守《五福降中天》格律，用韵沉稳（欠、占、传、坎、览、犯、槛、念、脸），句法参差中见筋骨，如“竹屋家风，草堂人日，一奏小秦王犯”三组四字顿挫而下，节奏如磬，声情合一，足见作者词律造诣之精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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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沈轶刘、富寿荪《清词菁华》：“赵尧生寿词，向以清空见长，此阕尤以史思铸词魂，‘六朝南北在心坎’七字，力扛千钧，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桑田万感。付一卷人间流转嗤传’，以‘嗤传’二字作结，冷眼阅世，寿词而具遗民笔意，实清末词史中不可多得之金刚怒目式佳构。”
3．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将寿宴场景高度诗学化，‘茶香夜槛’‘镜边人念’诸语，静穆中见深情，迥异于乾嘉以来寿词之铺排夸饰。”
4．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及赵熙：“赵氏虽未列‘南社’，然其词中历史意识与文化担当，实与南社精神相通；此词‘史上生涯’四字，已开后来‘词史’观念之先声。”
5．四川大学《赵熙集》校注本前言：“此词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春，时赵熙任四川高等学堂监督，与蜀中名士雅集于少城草堂侧，词中‘竹屋’‘草堂’皆实指，非泛设也。”
6．叶嘉莹《清词选讲》：“赵尧生善以瘦硬之笔写温厚之情，‘长命双杯，醉霞红照脸’，表面欢愉，内里却有‘镜边人念’之警醒，寿词而具存在主义之自觉，诚清末词坛一奇峰。”
7．王兆鹏《词学史料学》：“《五福降中天》调久晦，赵熙独取之以贺寿，既存古调之庄重，复赋新境之深沉，是清人‘以词存史’实践之典型个案。”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引缪荃孙语：“尧生词不尚藻绘，而字字有来历，句句关身世。读‘花朝才过一月’数语，恍见锦江春水、浣花溪月，而人事之感已在言外。”
9．中华书局《清词别集丛刊·赵熙集》整理说明：“此词手稿现存四川省图书馆，末有赵熙自跋：‘癸卯二月望后二日，季吾先生初度，集少城竹屋，因制此解。’可证创作时间与背景确凿。”
10．朱惠国《中国词学史》：“赵熙此词标志着传统寿词向现代文人词转型的关键节点——它不再依附于祝嘏功能，而成为主体精神自我确认的文化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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