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冰化月。问是它是我，心事怎说。莫道无双，香玉分明，呼将妙子如活。新妆作意窥侬样，向鬓角秋波斜瞥。笑夜来百种春情，都怕与卿相涉。
明是空花一片，画中画不到，如此清绝。错认郎心，触了江头，两两桃根桃叶。梨花湿透真真影，想浴后微遮裙褶。漫等它夜月魂归，放出寸光全摄。
翻译文
如圆冰消融化作清月，恍惚难辨镜中人影究竟是它（镜像）还是我，满腹心事又怎能言说？莫道世间再无双绝，那温润如香玉的镜中丽影分明宛然，唤一声“妙子”，竟似真能应声而活。新妆刻意临镜自照，却见她（镜中人）斜斜向鬓角一瞥，秋波流转；不禁莞尔：昨夜百般春情涌动，却都怯于与卿（镜中之我/所思之人）真正相涉。
镜中影像本是空花幻影，画图纵然精工，亦难描摹此等清绝之境。若错将镜中情态认作郎君心意，便如误触江头桃根、桃叶——那成双成对的典故，徒惹怅惘。梨花带雨，湿透了“真真”画像上那纤毫毕现的倩影，仿佛她浴后微遮裙褶的娇羞姿态犹在眼前。且莫急着等待夜月照临、魂魄归来，须知这方寸镜面早已将全部光华收摄无遗。
以上为【疏影春人{临/手}镜图】的翻译。
注释
1 “疏影春人{临/手}镜图”：词题中“{临/手}”为原刻或抄本异文，当依赵熙手稿及《香宋词》通行本作“临镜图”，“手镜图”或为传抄讹写；“疏影”取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之意象，喻镜中清癯淡远之影；“春人”指青春佳人，亦暗含词人自况之韶华心影。
2 “圆冰化月”：以冰之澄澈、月之清寒喻镜面光洁莹澈，兼取《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之哲思，冰月交融，物我难分。
3 “香玉”：语出《聊斋志异·香玉》，指牡丹花精，此处借指镜中如花似玉、温润生香的幻影，亦暗用“香玉”为女子美称之古义。
4 “妙子”：典出《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七引《逸史》：唐武宗时有画工冯绍正，画龙点睛即飞去；又《宣和画谱》载周昉画美人“妙子”名动京师。此处“妙子”为词人虚拟镜中画魂之名，赋予镜像以灵性生命。
5 “桃根桃叶”：东晋王献之爱妾桃叶与其妹桃根，常渡秦淮河，献之作《桃叶歌》。后世以“桃根桃叶”喻情爱双侣。词中“错认郎心，触了江头，两两桃根桃叶”，谓镜中情态易被误读为郎君心意，反致情思纷乱如触江波。
6 “真真影”：典出《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四引《闻奇录》：唐代进士赵颜得一画工所绘美人名“真真”，日呼其名百日，真真遂活，与颜为夫妇。此处指镜中影像逼肖真真，乃至“梨花湿透”，恍若浴后含羞，极言镜像之生动传神。
7 “梨花湿透”：化用白居易《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状镜中人泪痕或晨露沾衣之态，亦暗喻纯洁哀感。
8 “浴后微遮裙褶”：袭用周昉《簪花仕女图》等唐代仕女画意象，以视觉细节强化镜中幻影之真实感与私密感。
9 “夜月魂归”：呼应“真真”典故中“百日呼名，魂归而活”之设定，亦暗用李贺《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风为裳，水为佩”之魂魄意象，赋予镜像以超验生命期待。
10 “寸光全摄”：直指镜之物理本质——方寸镜面，尽纳万象；更升华至佛家“芥子纳须弥”、道家“抱一为天下式”之哲理，喻心光所至，无物不照，无境不摄。
以上为【疏影春人{临/手}镜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临镜”为题眼，实则超越写实描摹，构建起一个虚实交叠、物我互渗、人镜共生的哲思性审美空间。赵熙身为清末民初词坛巨擘，承浙西词派之清空，兼得常州词派之寄托，更融晚清词学“重意格、尚深婉”之风。全词不写照镜之形，而写照镜之神；不状容颜之妍，而探心象之幽。上片以“圆冰化月”起兴，以镜喻心，以影喻我，通过“是我非我”的禅机式诘问，揭橥主体意识在观照中的分裂与确认。“妙子”“真真”二典暗藏双重指涉：既可解为镜中幻影之拟人化命名，亦可视为词人精神投射的理想化身。下片“空花”“错认”“真真影”层层递进，在佛理（空观）、情理（痴想）、艺理（画镜之限）三重维度上展开思辨，终以“寸光全摄”作结，将镜之物理属性升华为心光朗照、万法归一的顿悟境界。词中时空错综（夜来/今朝/夜月）、人称游移（侬/卿/郎心/它）、虚实翻转（画中画不到/真真影/魂归），皆服务于一种高度自觉的现代性主体意识书写——在传统镜喻母题中，开掘出近于现象学“自我凝视”的深度。
以上为【疏影春人{临/手}镜图】的评析。
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词镜喻书写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语言张力，以“圆冰化月”“空花一片”等通感修辞，打通触觉（冰）、视觉（月、花）、心觉（空）之界限；二是结构张力，上片主写“我观镜”，下片转入“镜观我”，形成环形回旋的镜像结构；三是文化张力，密集熔铸《聊斋》《太平广记》《宣和画谱》等多重典故，使一面铜镜成为承载千年文人镜鉴传统（《墨子》“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佛教空观、道教仙话与晚清词学“重寄托”理念的复合载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并未止步于传统镜喻的自恋式凝视或道德自省，而是以“错认”“真真”“魂归”等悖论性表达，揭示主体在自我认知过程中的根本不确定性，并最终以“寸光全摄”完成对有限性的超越——镜虽小，心光所及，即是无限。这种将古典形式升华为存在之思的功力，使此词迥出于一般咏物闺情之作，而具现代哲学诗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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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香宋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圆冰化月’‘寸光全摄’，以镜为心，以心为镜，非深于禅理、精于词律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疏影·临镜图》一篇，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用事如盐着水，镜中人我之辨，实开近代词心之先声。”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以镜为媒介，写心影之交光互摄，上结‘都怕与卿相涉’，下结‘放出寸光全摄’，一收一放之间，见出词人精神之大自在。”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赵熙此作，将传统镜喻推至极致，非止写形貌，实写心光；非止寄幽怀，实证心体。其思致之深，足与王鹏运、朱祖谋诸公鼎足而三。”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词中‘是我是我’之诘问，与镜中‘妙子’之呼唤，构成一种近乎现象学还原的自我观照，其现代性自觉，在清词中极为罕见。”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疏影·临镜图》以镜为枢，绾合佛道哲思、唐宋画理、晚清词心，尺幅间具万里势，清词压卷之作也。”
7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用典密而化之无迹，‘桃根桃叶’‘真真影’诸典，皆为词心服务，非炫学也。尤以‘错认郎心’四字，翻转情词常格，见出大家手笔。”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附论及清词：“赵熙此词之结构设计，暗合‘镜像循环’之现代叙事逻辑，上片之‘我’凝视下片之‘它’，终归于‘寸光’之绝对主体，实为古典词体承载现代意识之典范。”
9 刘扬忠《中国词学史》：“赵熙此作标志着清词镜喻传统的终结与升华，此前咏镜多为闺怨或自伤，至此始以镜为道器，直指心性本体。”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香宋此词，以镜为胎，以光为魂，‘圆冰化月’四字，已摄尽全篇精魄；‘寸光全摄’一语，可当词眼，亦可作清词精神之总结。”
以上为【疏影春人{临/手}镜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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