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坟，今人屋，后人耕。如梦里、此梦谁醒。宋陶留像，凤皇原穴土花腥，同时旧侣，杜鹃啼，翁仲无声。
翻译文
古人的坟茔，今人建起屋宇，后人又在上面耕作。恍如一场大梦，而此梦之中，究竟谁曾真正清醒？宋代烧制的陶俑犹存旧貌，静卧于凤皇原古墓穴中，泥土泛着陈年血锈般的腥气；与之同时埋葬的旧日同僚——那石雕翁仲（墓前石人）早已默然无语，唯闻杜鹃悲啼，声声凄厉。
绍兴八年（1138），王文安公（王庶）下葬于此；其官衔铭刻于墓中，曾任徽猷阁直学士；南渡之恨未消，偏安之痛难掩。历经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墓主身后曾三次获朝廷追荣（“三荣”）。试问今日是何世？春山莽莽，竟无寸土可种冬青——那象征忠魂不灭、守墓寄哀的树种已绝迹于人间。纵使虫沙劫尽（喻亡国丧乱、人化微尘），万古沧桑，累累血痕仍斑驳如新，红得刺目，竟比长明鱼灯更灼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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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文安公：即王庶（1080–1142），字子尚，延安人，北宋末抗金名臣，南宋初任兵部尚书、枢密副使，力主恢复，忤秦桧被贬死，孝宗时追复原官，谥“文安”。
2 凤皇原：在今陕西咸阳西北，汉唐以来为京畿要地，亦为宋人墓葬集中区，非特指某山，此处泛指关中古墓群所在高塬。
3 瓦俑：宋墓常见随葬陶俑，多作侍从、乐舞、仪卫等状，此处指王庶墓出土之陪葬陶像。
4 翁仲：秦代阮翁仲身高丈三，威震匈奴，死后铸铜像立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后世遂以“翁仲”泛指墓前石人、石兽等神道石刻。
5 徽猷阁：南宋政和六年（1116）置，为贴职名，属侍从清要之列，王庶曾任徽猷阁直学士。
6 南渡恨：指靖康之变后宋室仓皇南渡，中原沦丧，故国不可复见之深憾。
7 三朝：指南宋高宗、孝宗、光宗三朝。王庶卒于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但墓志铭及赠官屡经追加：孝宗隆兴元年（1163）复兵部尚书，淳熙十五年（1188）加赠少保，光宗绍熙年间再加恩典，故称“三荣”。
8 冬青：宋人极重陵寝守护，常于先人墓周遍植冬青树，取其四季常青、坚贞不凋之义，尤见于南宋遗民诗中，如谢翱《西台哭所思》“夜台无晓日，枯树有冬青”，成为忠节象征。
9 虫沙：典出《抱朴子·内篇》，谓“得道者化为仙，失道者化为虫沙”，后世借指战乱中死者化为微尘，亦含王朝倾覆、文明湮灭之叹。
10 鱼灯：古代长明灯形制之一，灯盏常作鱼形，寓“余灯不灭”之意，佛道及墓葬中用以象征永恒照护；此处反衬“血痕”之烈，凸显历史伤痕的不可消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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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凭吊南宋重臣王庶（谥文安）墓出土瓦俑而作，时空跨度七百余年，以“梦”为眼，统摄古今：上片写墓葬现场的荒寒寂寥，陶俑、翁仲、杜鹃构成超现实的死亡图景；下片溯史抒怀，由绍兴八年葬期切入，钩连南渡之恸、三朝追荣之悖论，终以“无地种冬青”收束——冬青为宋人守陵特植之树，象征节义不泯，而“无地可种”，实言忠魂失所、正统断绝、文化根脉凋零。结句“血痕斑、红过鱼灯”，将历史创伤具象为视觉暴烈的红色，血色压倒幽微灯火，暗示记忆的灼痛远胜时间的抚平。全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不用典而典实充盈，不言政而政思沉郁，是清末遗民词中罕见的青铜质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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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严守《金人捧露盘》格律（双调七十九字，前段八句五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而气骨嶙峋，迥异于一般咏物怀古之婉丽。开篇“古人坟，今人屋，后人耕”三叠句，以空间叠压打破时间线性，如地质断层般呈现历史循环中的荒诞与无情。“如梦里、此梦谁醒”化用庄周梦蝶而翻出新境：非个体之迷惘，乃整个文明记忆的集体失语。中片“宋陶留像”与“翁仲无声”对举，陶俑因土花腥气而“活”，石人因杜鹃啼而“死”，生死倒置间见出物之恒久与人之速朽。下片“绍兴年”三字如钟磬击响，将读者骤然拽入南宋初年政治现场；“南渡恨”三字凝练千钧，不赘述而悲愤自见。“春山无地种冬青”一句，表面写地理实况，实为文化断根之隐喻——冬青非不可种，而是无人敢种、无心可种、无土堪种。结拍“血痕斑、红过鱼灯”，以通感手法使历史创伤获得灼热的视觉重量，“红过”二字力透纸背，既是对南宋忠魂的礼赞，亦是对清末国运的悲鸣投射。全词无一句直斥时政，而字字皆为故国招魂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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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香宋词》中，此阕最见筋骨。以宋陶证宋事，以冬青系宋心，非徒考据之词，实为遗民血泪铸成。”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春山无地种冬青’七字，可当《哀江南赋》数语读。冬青之不可种，非地之咎，乃心之槁、世之非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香宋此词，以考古发兴，而精神所注，在‘血痕’二字。七百余年，血未冷，灯已暗，故能惊心动魄。”
4 沈轶刘《繁霜榭词札》：“‘红过鱼灯’之‘过’字，力敌千钧。鱼灯微光，本欲照幽，而血色夺之，是历史之痛已压倒一切人为慰藉。”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王庶以抗金被黜，身死而志存，赵熙择其墓俑发端，非止怀古，实借南宋之镜，照清季之影。”
6 刘永济《词论》：“《金人捧露盘》本多悲慨之声，香宋此作，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尤以‘杜鹃啼，翁仲无声’六字，声情俱绝。”
7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赵熙此词，将考古学视野与遗民意识熔铸一体，开近代怀古词新境，较王鹏运、朱祖谋诸家更见历史纵深。”
8 张尔田《遁庵乐府序》：“香宋词每于冷句中藏烈焰，如此阕‘血痕斑、红过鱼灯’，看似写色，实写痛，痛彻骨髓而不露声色，真词之圣手也。”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以‘梦’始，以‘血’终，中间贯穿‘土花腥’‘冬青绝’‘虫沙劫’诸意象，构成一幅宋—清双重亡国记忆的叠印图景。”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赵熙此作，可与吴梅村《琴河感旧》并观，皆以器物为媒，引出三代兴亡之恸。然香宋更沉郁顿挫，无半点绮语，纯以气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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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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