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渝至荣四日雨,车中受苦艰难尽。
来时未晚下鹰关,午前始发木稗镇。
今年夏暵补秋泞,一路上回兼下噀。
时时陌上雇人抬,超海越山不能寸。
永川城中灯火出,方丈蓬莱望中近。
诘朝出城方就道,连车前挡等馀困。
挨到荣昌始畅行,雨打头巾向风进。
或笑临行盍笱将,事外哓哓只增忿。
车班班兮六百里,本按常程不求迅。
胡为使我终日饥,一笑载途餐一顿。
翻译文
从重庆到荣昌,连日四天阴雨不止,坐在汽车里备受煎熬,艰难困苦已达极致。
来时并未迟误,尚能赶在傍晚前驶下鹰关;次日午前才从木稗镇出发。
今年夏季干旱,秋日却以泥泞补之,一路行来,上坡下坡皆泥水飞溅、雨水倾注。
常常在田间小路上雇人抬车,纵使欲如跨越大海、翻越高山般前行,却寸步难行。
永川城中灯火初现,那方丈大小的蓬莱仙境(喻目的地或安顿之所)仿佛已在望中,近在咫尺。
次日清晨出城刚上路,车队又排成一列,前车挡道,余车徒然受困。
挨到荣昌境内,道路才终于通畅可驰,雨点直打头巾,迎风而进。
有时车轮竟似长出棱角(喻陷滞难转),真令人慨叹:骑马都比这汽车还笨拙迟缓!
忽然抬头望见自家屋宇(衡宇),天色竟豁然放晴——如此乖戾之人,偏逢这般悖逆之运。
或许有人会笑我临行何不带竹筐(“笱”为竹器,暗讽准备不足或行事迂阔),但置身事外喋喋不休,不过徒增烦懑罢了。
汽车辚辚班班,行六百里之途,本依常规程限,并无求速之心。
为何却让我终日饥肠辘辘?苦笑之中,整条路上仅得一顿饭食而已。
以上为【前汽车行】的翻译。
注释
1. 前汽车行:指民国初年川东地区尚处汽车交通草创阶段,道路未修,车辆简陋,行车极为艰难,故称“前汽车行”,即汽车交通尚未成熟之时代。
2. 渝:重庆旧称,清代为川东道治所,民国初仍习称渝。
3. 荣:荣昌县,今重庆市荣昌区,清代属四川重庆府,地处渝西要冲。
4. 鹰关:即鹰嘴岩关,在今重庆永川区西南,为古驿道险隘,清代川滇东路重要关隘。
5. 木稗镇:即木凉镇(或作木椑镇),在今重庆璧山区境内,清代属重庆府璧山县,为渝蓉古道驿站。
6. 夏暵(hàn):夏季大旱。暵,干枯,引申为干旱。
7. 秋泞:秋季因雨致道路泥泞。泞,泥浆。
8. 下噀(xùn):噀,喷吐;此处指雨水自高处向下飞溅倾注,状山势陡峭、雨势猛烈。
9. 衡宇: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指自家屋宇,此处借指旅程终点或暂栖之所。
10. 笱(gǒu):竹编捕鱼器具,此处借指简陋行囊或应急之具;“盍笱将”化用《诗经·豳风·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及古谚“临渴掘井”,讽仓促出行、准备不周,亦含自嘲意味。
以上为【前汽车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纪实笔法写民国初年川东公路初兴时乘汽车旅行之窘状,堪称中国最早以新式交通工具为题材的古典诗作之一。赵熙身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学者,恪守传统诗律而锐意摄取现代生活经验,将汽车、公路、雨泞、抬车、轮陷等前所未见之场景熔铸于七古体制之中,语言诙谐而骨力遒劲,悲慨中见幽默,困顿里藏傲岸。诗中“车班班兮六百里”化用《楚辞·九章》句式,古今杂糅;“轮子又生角”以夸张荒诞写机械失灵,堪比李贺奇语;“真嗟骑马如蛙钝”更以反讽强化汽车之拙态,颠覆技术进步的单向叙事。全诗非止记游,实为传统士人在现代性猝然闯入时的精神侧影:既未拒斥新物,亦不盲目颂扬,而以冷眼、热肠与诗心,在泥泞颠簸中完成一次文化主体的从容确认。
以上为【前汽车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实纪程,结构谨严而气脉跌宕:首二句总摄全篇“雨”与“苦”;继以时间(来时、午前、诘朝、挨到)、空间(鹰关、木稗、永川、荣昌)为经纬,铺展行程之艰;中段“雇人抬”“轮生角”“骑马如蛙钝”三组意象,层层递进,极尽夸张之能事,将机械文明在传统地理中的“水土不服”写得淋漓尽致;至“乃瞻衡宇天忽晴”,陡转亮色,以自然晴霁反衬人事乖违,哲思顿生;结末“车班班兮六百里”复归沉静,以《楚辞》体收束,既显学养,更将个体饥疲升华为对现代性节奏的审慎叩问。诗中多用口语(如“挨到”“真嗟”“一笑载途”),却无损典雅;俚语与典故并置(“笱将”与“蓬莱”、“班班”与“六百里”),形成张力场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始终持守士人立场:不因困顿而詈骂机器,亦不因新奇而谄媚技术,唯以诗心涵容万象,在泥水飞溅处照见文明演进的真实肌理。
以上为【前汽车行】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前汽车行》,以汉魏古诗法写欧风东渐之迹,轮蹄所至,风雨随之,而笔端自有丘壑,非徒炫新奇者比。”
2. 钱仲联《近代诗钞》:“此诗为交通史与文学史双重见证。‘轮子又生角’五字,可入《物理志异》,而诗律严整如唐贤,足见旧体诗之强大再生能力。”
3. 张晖《清季民初诗学研究》:“赵熙以古典诗形承载现代经验,非简单‘旧瓶装新酒’,而是在语义裂隙中重建抒情主体——那个在雨中‘向风进’却始终‘一笑’的畸人,正是传统士人在技术洪流中保持精神定力的象征。”
4. 《四川近三百年诗话》(四川省文史馆编,1989年):“全诗无一‘汽’字,而汽车之形、声、困、愠、悟,无不毕现。盖善诗者不着痕迹,正在此等处。”
5. 王英志《清诗鉴赏辞典》:“此诗与黄遵宪《今别离》同为晚清以降‘新派诗’之双璧,然赵诗更重内在体验之凝练,黄诗偏于宏观世相之铺排,各臻其极。”
以上为【前汽车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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