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丙午沪滨除夜

1．丙午：即清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

2．沪滨：上海黄浦江畔，此处指词人当时寓居之地。

3．屠苏酒：古代岁朝所饮药酒，相传由名医华佗创制，以大黄、白术、桂枝等浸酿，习俗中年少者先饮，故含辞旧迎新、祛病延年之义。

4．奇温：异常和煦的暖意。雪后初霁，阳光返照，帘户间顿生温煦，非气候之常，故称“奇”。

5．镫色：同“灯色”，指除夕张挂的彩灯辉光。

6．著莫春：“著”读zhuó，附着、映带之意；“莫春”即暮春，此处为倒装修辞，实指岁末将尽、春意已萌之交界时节，非真暮春，乃以“春光将至”反衬除夜之临。

7．吟鬓短：谓吟诗生涯使双鬓早衰变短（稀疏），暗喻长期困于文墨仕途、精力耗损。

8．彩符：古时端午悬于门首之五色丝符，然此处系泛指岁朝辟邪祈福之彩色符箓，宋以后亦有除夕贴彩符之俗。

9．五湖：本指太湖及周边四湖，后泛指江南水乡，亦用以代指漂泊行迹所至之广阔江湖；此处兼取范蠡功成泛舟五湖之典，暗寓身不由己之憾。

10．苕山：即浙江湖州苕溪流域之山，朱祖谋原籍浙江归安（今属湖州），苕山为其故里象征；“一㡧云”中“㡧”为“幅”之异体，古通“幞”，指一幅云影，喻故乡清渺之思，语出《世说新语·言语》“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若云兴霞蔚”，取其澄澈超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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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丙午年（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除夕，时朱祖谋寓居上海（沪滨）。全篇以除夜为背景，融节令风物、身世感怀与归隐志趣于一体，外显温婉静穆，内蕴深沉郁结。上片写沪上除夜之景：雪霁余温、灯海流光、海花映春，笔致明丽而略带幻色，实以乐景反衬羁旅之孤；下片“吟鬓短”三字陡转，直击时光流逝与宦游无归之痛，“五湖犹是未归人”化用范蠡典而更见苍凉。结句“扶犁”“苕山”“一㡧云”，语极简淡，却将退守林泉、心寄故土的终极向往凝于云影一痕，清空高远，余韵绵长。通篇恪守《鹧鸪天》格律，对仗精工（如“接天镫色”对“照海花光”，“吟鬓短”对“彩符新”），用字洗炼而意象层深，典型体现晚清词坛“重拙大”与“清空骚雅”并存的审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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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语言承载极丰饶的生命体验。开篇“莫厌屠苏酒入唇”，一“莫厌”二字，已悄然泄露强作欢颜之态；继以“雪馀帘户转奇温”，不言人情冷暖，而借物理之悖常（雪后反暖）暗示心境之错位，堪称以景藏情之妙笔。“接天镫色流连夜，照海花光著莫春”，十字囊括空间（接天、照海）、时间（流连夜、著莫春）、光影（镫色、花光）三重维度，“流”字写灯彩之动态不息，“著”字状春意之悄然附着，炼字精警，气象开阔，却愈显个体之渺小与滞留之无奈。过片“吟鬓短，彩符新”，六字两顿，如一声轻叹，将半生文字生涯与眼前节物更新对照，张力顿生。“五湖犹是未归人”一句，平直如话，而“犹是”二字千钧，道尽宦海沉浮、故园难返之永恒困境。结句“明年好办扶犁去，为报苕山一㡧云”，表面写归耕之愿，实则以“好办”之虚设、“为报”之遥寄，揭出理想与现实之不可弥合；“一㡧云”三字收束，轻如无物，却重若磐石——那不是实有之云，而是词人心魂所凝、终不可弃的精神故土，是晚清士人在政治理想幻灭后，向自然与本真退守的庄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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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彊村词清刚峻洁，每于闲淡处见筋骨。丙午除夜作‘五湖犹是未归人’，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归而归思如沸，真得风人之旨。”

2．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晚年词，益趋深婉。此阕‘接天镫色’二语，丽而不缛，壮而不悍；‘苕山一㡧云’，以淡语结浓愁，可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一月廿七日：“读彊村丙午除夕词，‘吟鬓短，彩符新’六字，令人欲泪。彼时戊戌党祸未远，庚子拳乱方息，词人栖迟沪渎，岂真醉于屠苏？所谓‘奇温’者，盖心灰而身倦，反觉寒尽春来之虚妄耳。”

4．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极尽铺张扬厉，下片抒情愈见收敛低徊，结句忽振以高旷之思，使通体不堕衰飒，是清季词家善用对比以增厚度之典范。”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为报苕山一㡧云’，语似闲远，而‘报’字见其郑重，‘一㡧’显其孤怀，非历尽沧桑者不能道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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