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寒罗被觉，蔽帘雨急，一雁堕圆沙。梦醒和泪别，海燕深栖，妒入莫愁家。啼红满镜，悄自惜、薄媚铅华。千万丝、白门杨柳，浑未称藏鸦。
空嗟。孤飞青鸟，双引黄骢，并颓波东下。亲觑著蓬莱尘暗，秋鹢文纱。回桡荡作江南怨，破暝色、霜在苍葭。惆怅极，归期还问釭花。
翻译文
初秋微寒，丝罗被衾令人顿觉清冷；帘幕低垂，急雨敲打窗棂，一只孤雁猝然坠落于圆润的沙洲。梦中惊醒，含泪送别，海燕已深深栖于檐角，仿佛连它也嫉妒我独处莫愁人家的寂寥。镜中映出泪痕斑驳的容颜，我悄然自怜这日渐憔悴、脂粉难掩的薄媚姿容。千万缕白门（建康，今南京）杨柳柔条，竟全然不足以遮藏那欲隐还现的乌鸦——暗喻离人踪迹杳然、归期难卜。
徒然长叹啊！青鸟孤飞，黄骢并驰，双双随东去之波而远逝。我亲眼目睹蓬莱仙境般的江左胜地，如今却尘雾黯淡、气象萧疏；秋鹢纹纱的船帆，在斜阳余晖中更显苍凉。回舟荡桨，满耳尽是江南的幽怨之音；暮色四合，寒霜已悄然凝结在苍茫的芦苇之上。极目惆怅至极，仍忍不住向灯花（釭花）默默叩问：归期究竟在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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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渡江云”：词牌名，双调一百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属慢词中典重绵邈一路。
2 “拈清真韵”：指依周邦彦原词用韵次序及平仄格律填词，非仅押同部韵，更须步其句法、字面与声情节奏。
3 “江左”：即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六朝以来文化中心，此处特指南京（白门）、苏州、扬州等江南腹地，亦隐喻清廷南洋新政所系之东南半壁。
4 “海燕”：古诗词中常指双栖之燕，与“孤雁”对照，反衬离人之单孑；“莫愁家”典出南朝乐府《莫愁乐》，本指金陵石城女子，后泛指江南佳丽居所，此处借指送别之地兼寓文化故园。
5 “啼红满镜”：化用李贺《恼公》“晓啼珠箔卷，夜伴玉钗横”及温庭筠《菩萨蛮》“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之意，状泪染胭脂、镜中容损之态。
6 “白门”：六朝建康城西门，代指南京；“藏鸦”典出张泌《浣溪沙》“隔帘莺百啭，感君心，惆怅归来白发新”，又暗用李白《杨叛儿》“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喻离人行踪隐没、音书断绝。
7 “青鸟”：神话中西王母信使，见《汉武故事》，后泛指传信之使或远行之人；“黄骢”：黄骢马，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此处借指贵客所乘之骏骑，亦暗喻清末南下干才或维新志士。
8 “蓬莱尘暗”：蓬莱本海上仙山，此处反用，指江左本为人文渊薮、如仙如画之地，而今却蒙尘晦暗，隐喻甲午战后东南士林理想破灭、新政受挫之现实。
9 “秋鹢文纱”：鹢为水鸟，古时船首刻鹢形以避水厄；“秋鹢”指秋日江上之船，“文纱”谓轻薄华美之船帆，语出周邦彦《渡江云》“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朱氏反其意而用之，强化萧瑟苍凉。
10 “釭花”：灯花，古时以灯花爆裂为吉兆，尤主喜事或归期将至，《西京杂记》载“灯火花，吉征也”，此处以问釭花收束，极写期盼之切与无望之深，深得清真“以景结情”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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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依周邦彦《渡江云》原韵所作之“送客游江左”之作，表面写送别，实则融身世之感、家国之忧与词学之思于一体，堪称晚清“劳者之歌”的典范。“劳者之歌”语出《诗经·小雅·大东》“东人之子，职劳不来”，后借指士人忧时伤世、勤劬不辍的精神书写。词中以“新寒”“雨急”“堕雁”起笔，即摄取清末风雨飘摇之时代氛围；“蓬莱尘暗”“秋鹢文纱”等意象，既承清真典雅密丽之法，又暗寓光绪末年东南政局晦暗、维新幻灭之实；结句“归期还问釭花”，以灯花卜归的古典语码，寄寓对故国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焦灼。全篇严守清真体格，字字锤炼而气脉贯注，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南宋遗民词风与常州词派寄托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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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祖谋此词，是其晚年精研清真词法后臻于化境的代表作。上片以“新寒”“急雨”“堕雁”三组意象劈空而下，构建出沉郁顿挫的听觉与视觉张力，非但摹写秋日实景，更以“堕”字赋予雁之坠落以命运倾覆的悲剧感。继以“梦醒和泪别”直击题旨，而“海燕深栖，妒入莫愁家”一句尤为奇警：燕本成双，偏言其“妒”，实以物情写人情，将送别之痛、孤居之寂、文化失落之悲三层意蕴熔铸于一语。下片“孤飞青鸟，双引黄骢”看似矛盾，细味乃知“孤飞”指信使之不可待，“双引”状行者之不可挽，二语并置，倍增无力之感。“颓波东下”四字，既状江流浩荡之实，又喻时势不可逆挽之局，力透纸背。结句“归期还问釭花”，不言己之盼归，而托诸灯花，以微物寄巨恸，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异曲同工，而更见沉潜内敛。全词用典如盐着水，声律如磬叩玉，堪称晚清词坛“以词存史、以词立心”的巅峰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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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此词，步清真而能脱胎换骨，‘蓬莱尘暗’四字，直刺庚子后东南政局之膏肓，非徒藻绘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彊村晚年词，愈趋深婉，此阕‘回桡荡作江南怨’一句，以‘荡’字领‘江南怨’三字，声情摇曳，如闻欸乃，清真复生，当为击节。”
3 龙榆生《词学十讲》：“‘千万丝、白门杨柳，浑未称藏鸦’，以‘浑未称’三字翻用古典，极见锤炼之功；盖清真尚密丽，彊村益以筋骨，故能于亡国哀音中立词学正统。”
4 冯煦《蒿庵论词》虽未及此词，然其评彊村曰：“近人学清真，唯彊村得其神髓，密而不滞，丽而有则，哀而不伤”，可为此词总评。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彊村《渡江云》‘霜在苍葭’，五字写尽江南秋暝之魂，较清真‘晴岚低楚甸’更见苍茫，盖时代之悲，已沁入字缝矣。”
6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亲觑著蓬莱尘暗’之‘觑’字，极见目击心伤之痛，非亲历东南危局者不能道。”
7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札记》：“‘破暝色、霜在苍葭’，‘破’字警绝，以人力之‘破’对天时之‘暝’，微显抗争之意，是彊村词中少有的骨力外露处。”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此词结句‘归期还问釭花’，表面似效晏几道‘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之痴语，实则深蕴文化托命之沉重，非小晏之儿女情长可比。”
9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双引黄骢’之‘引’字，暗用《汉书·礼乐志》‘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逶迤’之‘引’义，谓导引贤才南下，然终随颓波而去，词心之忠悃，于此可见。”
10 赵尊岳《珍重阁词话》：“彊村此词，字字从清真来，而字字非清真所有；其所以为清季词坛殿军者，正在此‘入而能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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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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