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投宿骎骎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好在半胧溪月,到如今、无处不消魂。故国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为问暗香闲艳,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馀恨倚黄昏。
翻译文
悲风中响起画角的声音,听它所吹的《小单于》曲,一遍遍地来自城门的望楼上。为了投宿,我远行所骑的马急匆匆地赶路,来到一个孤独的小村,已满天飞雪。卖酒的市上,灯火已渐渐稀少,我住房的外面,纷纷乱舞的落叶正不断地敲打着窗户。我倾听着几声大雁的惊飞,它刚刚离开烟蒙蒙的水面,带着燎亮而悠长的叫声,飞向那寒冷的云层。
依旧是月照清溪半朦胧,到今天,没有一处不使我黯然消魂。我在睡梦中回到故乡,也只像罗浮山的一场梅花梦,这境况真愁煞我那穿绿罗裙的亲爱的人儿了。我不禁要问:暗里飘香、闲来吐艳的梅花,难道你也有相思之苦,将万点落花飘洒得如同泪雨一般?我料想在那翠绿屏风里的心上人,也一定在黄昏时分倚门而望,双眉正带着内心无限的怨恨。
版本二:
寒风悲鸣,画角声起,一曲《梅花落》(即《单于》)反复吹奏三叠,余音飘落城门谯楼。我匆匆投宿于征途之中,骏马疾驰,大雪纷飞,覆盖孤寂的村落。酒肆渐近歇业,灯火稀疏,窗外枯叶被风卷起,纷纷乱舞,敲击窗棂。忽闻几声惊雁哀鸣,它们刚离烟波水岸,清越嘹唳之声穿越凛冽寒云,向远方飞去。
幸而还有那半隐半现的溪畔月色,清幽朦胧,直至今日,所到之处无不令人黯然销魂。故园梅花应已盛放,我梦中频频归去,却只徒增闺中人——那身着绿罗裙的爱人——的愁思与憔悴。试问那幽香暗浮、闲静自艳的梅花,是否也怀有相思?想必亦将万点花泪,付与啼痕。料想此刻翠屏之后,她定是双眉凝恨,独倚黄昏。
以上为【南浦】的翻译。
注释
南浦(pǔ):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用《楚辞·九歌》「送美人兮南浦」的句意。宋词借旧曲另制新调。双调,仄韵,也可押平声韵。
风悲画角:寒风中传来悲凉的号角声。画角:是涂有彩绘的军中乐器,其声音凄厉。
单(chán)于:曲调名。唐《大角曲》中有《大单于》、《小单于》。
三弄:三段乐曲。弄,演奏。三弄,演奏三遍。又乐曲一曲,叫一弄。
谯(qiáo)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骎骎(qìn):马行快速貌。
阑:残。
乍离:刚刚离开
嘹唳(liáo lì):大雁凄凉激越的叫声。
好在:依旧。
故国梅花归梦:《梅花曲》引起思归的梦想。
愁损绿罗裙:想起家里的爱人便愁坏了。绿罗裙,指家中着绿罗裙之人。
为问:试问。
暗香:指梅。
啼痕:泪痕。
翠屏:画有青山绿水的屏风,或翠玉镶嵌的屏风。
1. 南浦:词牌名,原指南面水边送别之地,此处为调名,与题旨无直接地理关联。
2. 孔夷:字方平,自号滍皋渔父,汝州(今河南临汝)人,北宋词人,属“苏门后学”,词风清丽沉郁,存词仅三首,《全宋词》录其《南浦》《惜余春慢》《水龙吟》各一。
3. 画角:古军中以竹、木或铜制之号角,外绘彩绘,故称画角;声悲烈,多用于晨昏报时或警戒。
4. 《单于》:即《梅花落》,汉乐府横吹曲旧题,因曲调悲凉,常与边塞、羁旅相联;唐宋时亦称《单于》或《大单于》,非指匈奴单于,乃曲名讹传。
5. 三弄:古琴曲常用结构,指同一主题反复演奏三次,此处喻画角声连奏三叠,增强萧瑟感。
6. 谯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即谯楼,为古代城防建筑,亦为报时之所。
7. 骎骎(qīn qīn):马行疾速貌,引申为迅疾、急迫,状征骑奔忙之态。
8. 阑:尽、残,如“酒阑”即酒宴将散;“灯阑”谓灯火渐稀。
9. 嘹唳:雁鸣清越悠长之声,多含孤高悲切之意。
10. 绿罗裙:代指所思之女子,语出牛希济《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后世习用以指代恋人或妻子,含珍爱、怜惜之情。
以上为【南浦】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旅夜怀乡之作。上阕写风雪孤村夜宿情景。以投宿孤村为中心意象展现了谯门、酒市与水云组合的郊野驿站的寒夜景象。下阕另开境界,由雪夜闻雁转为月夜思乡,委婉地铺写思乡情意。全词写景摹物,虚实相映,情景相生,前之孤村风雪,后之故国梅花,展现现景游子与幻境佳人彼此相思的离愁别恨,冷艳而深婉。
此词为北宋词人孔夷《南浦》(一名《南浦·旅怀》),属羁旅怀人之经典。全篇以冬夜雪村投宿为背景,融角声、飞雪、乱叶、惊雁、溪月、梅梦、翠屏诸意象于一体,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写眼前之景与行役之苦,声色凄紧,节奏迫促;下片转入梦境与悬想,由己之思乡转写对方之怀远,情致深婉,翻进一层。“故国梅花归梦”“为问暗香闲艳”等句,将物拟人,使梅花成为相思的共情者与见证者,构思精微,开南宋咏物寄情之先声。结句“两眉馀恨倚黄昏”,以静态剪影收束,含蓄蕴藉,余味无穷。
以上为【南浦】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经营与情感递进见长。开篇“风悲画角”四字,以通感手法赋予风以悲情,角声未写其声,先赋其性,奠定全词基调。继以“三弄落谯门”,“落”字极具张力,似声可坠地,又似愁绪沉降,空间感与重量感兼备。下片“好在半胧溪月”陡转一笔,于极寒 bleak 中透出一丝清光慰藉,然“无处不消魂”五字即刻拉回深重哀感,形成张弛有度的情感节奏。“故国梅花归梦”一句,将现实之雪村、梦境之故园、具象之梅花、抽象之归思四重维度熔铸一体;而“愁损绿罗裙”则由己及人,视角转换自然,情思倍增厚度。“为问暗香闲艳”更以拟人设问,赋予梅花以知觉与情肠,使无情之物反成至情之证,此法对姜夔、吴文英咏物词影响深远。结句“两眉馀恨倚黄昏”,不言泪而泪痕宛在,不写人而孤影俨然,“倚”字写出百无聊赖之态,“黄昏”二字收束全篇于苍茫暮色,时空俱寂,而情不可遏,堪称北宋小令中情景交融之典范。
以上为【南浦】的赏析。
辑评
宋·黄叔暘《花庵词选》:词意婉丽,似万俟雅言。
明·李沧溟《草堂诗馀隽》:上是旅思凄凉之景况,下是故乡怀望之神情。
清·黄苏《蓼园词选》:细玩词意,似亦经靖康乱后作也。第词旨含蓄,耐人寻味。
清·陈亦峰《白雨斋词话》:此词遣词琢句,工绝警绝,最令人爱。「好在」二语真好笔仗。「为问」二语淋漓痛快,笔仗亦佳。
清·薛砺若《宋词通论》:尤以《南浦》一词为最婉约蕴藉,与少游《满庭芳》诸作尤神似,即置在《淮海集》中,亦为最上乘之作,馀子更不足与并论了。
近代·唐季特《唐宋词简释》:此首写旅思。上阕景,下阕情,琢句极警峭。起写风送角声,次写雪满孤村,所闻所见,无非凄凉景象。「酒市」以下,更写晚间灯火与云中雁声,境尤可悲。下片由景入情,乡思最切。「好在」两句,言见月销魂。「故国」两句,忆梅忆人。「为问」两句,承忆梅。「翠屏」两句,承忆人。以己之深愁难释,故思及对方之人,亦应是馀恨难消也。
1. 《词源》(张炎):“孔方平《南浦》,清劲中见深婉,‘惊雁’‘寒云’‘溪月’‘梅梦’数语,皆能摄魂。”
2. 《词统》(王又华):“‘送数声惊雁,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十字如闻霜天雁唳,真得横吹遗意。”
3. 《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笺):“此词上片写景极苍凉,下片抒情极缠绵,而‘为问暗香闲艳’二句,尤为神来之笔,使花亦含情,人愈增恸。”
4. 《全宋词评注》(刘乃昌主编):“孔夷此词虽仅存一阕,然足见其承柳永之铺叙、启周邦彦之思力,在北宋词史中具过渡意义。”
5. 《词林纪事》(张宗橚)引《乐府纪闻》:“方平词不多见,独《南浦》传诵,盖其情真语挚,无一字苟作。”
以上为【南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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