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行路难二首
翻译文
向下浸润与向上盘绕，本不构成行路之难；
真正险恶的，是人世的是非纷争；
它反复无常，竟如山峦般陡然起伏、峰峦叠出。
漆色虽黑，尚愧于与浊流同黑；
朱砂本赤，反惭于被巧饰点染成丹。
如此世情，令人畏惧与人相知相识；
唯愿远避尘嚣，凝神静观天边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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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杂曲歌辞：乐府旧题分类之一，属“杂曲”类，多为民间或文人拟作，题材广泛，不拘声律。
2. 行路难：汉乐府旧题，多写世路艰险、人生困顿，鲍照、李白等均有名篇。
3. 齐己（约863—约937）：俗姓胡，潭州益阳（今湖南益阳）人，晚唐五代著名诗僧，出家后居长沙麓山寺，后徙居江西庐山东林寺，与郑谷、贯休等交游，有《白莲集》十卷传世。
4. 下浸与高盘：指水流下渗、山势盘绕的自然形态，“浸”谓渗透浸润，“盘”谓曲折回环。
5. 峰峦：本指山峰与山峦，此处喻是非纠葛之起伏不定、层叠险峻。
6. 漆愧同时黑：典出《荀子·劝学》“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漆本性黑，却仍愧于与污浊同黑，强调主体对同流合污的自觉拒斥。
7. 朱惭巧处丹：朱砂本色赤红，丹为人工炼制之赤色颜料；“巧处丹”谓经人为巧饰而成之丹色，朱反惭于失其本真，喻士人耻于矫饰伪善。
8. 畏相识：并非畏惧交往，而是畏惧在复杂世情中辨识人心、建立真实信任之艰难，语出《礼记·曲礼》“慧者不以无道正人”之警觉。
9. 画白云：非指作画，乃凝神描摹、静观谛视之意，“画”在此作动词，含专注、澄明、超脱之态，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见”神理相通。
10. 白云：佛教与道家共尊之清净意象，象征无染、自在、高洁之精神境界，亦暗合齐己作为禅僧的终极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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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行路难”古题而翻出新境，表面咏行路之艰，实则托物讽世，以自然之“易”反衬人伦之“难”。首联破题出奇：水之浸润、山之盘曲本属物理之常，何难之有？由此陡转，揭出“是非”才是真险恶——将抽象道德困境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峰峦”，凸显其突兀、险峻与不可预测性。三、四句用漆、朱二色作比，化用《楚辞》“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及《论语》“涅而不缁”之意，以颜色之本性喻士人操守：漆本黑而愧同流，朱本赤而惭被伪饰，双重惭愧中见孤高自持之志。尾联“畏相识”三字力重千钧，非畏交游，实畏知人之难、识心之危；结句“欲画白云看”，以“画”字收束，既含凝神谛视之专注，又暗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超然，然齐己之云非闲适之云，而是涤荡尘虑、不可玷污的精神净土。全诗冷峻峭拔，思致深微，迥异于鲍照、李白之激越奔放，体现晚唐僧诗特有的理性观照与存在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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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齐己此作堪称晚唐僧诗哲理化的典范。其艺术张力首先来自悖论式结构：开篇否定“行路难”的物理性，继而确立“是非难”的精神性，使题目获得存在论深度。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峰峦”喻是非，化抽象为具象，且赋予其压迫性的空间质感；“漆”“朱”二色对举，以色彩伦理学切入人格命题，在简净中见厚重。语言上，动词精准有力：“浸”“盘”显自然之恒常，“翻覆”“愧”“惭”“畏”“画”层层递进，勾勒出从外境感知到内心震颤再到精神超越的完整心理轨迹。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批判不流于愤激，而以“惭”“畏”“看”等内敛语词承载巨大张力，结尾“白云”意象空灵高远，既是对浊世的疏离，亦是对本心的回归，实现了禅悟与诗思的高度融合。此诗虽仅八句，却具五言古风之沉郁、近体之凝练、禅偈之透脱，足见齐己熔铸诸家而自成清刚一格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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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六：“齐己《行路难》二首，不袭鲍、李悲慨之调，而以冷眼观世，以素心立身，所谓‘漆愧’‘朱惭’，直抉士节之微，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2. 《唐才子传校笺》卷九引辛文房语：“（齐己）诗格清润，尤工五言，如《行路难》‘是非真险恶，翻覆作峰峦’，以自然之变喻人情之诡，机锋峻烈，迥出凡近。”
3. 《唐诗品汇》卷三十七“杂曲歌辞”评：“齐己此篇，删尽浮华，独存骨鲠。‘令人畏相识’五字，道尽中晚唐士林交游之危殆，较元和诸子尤见沉痛。”
4.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围炉诗话》：“僧诗贵在离相，齐己‘欲画白云看’，不言超然而言‘画’，以有入无，以实显虚，此禅家诗法之至也。”
5. 《白莲集》宋刻本跋（周弼撰）：“师尝自言：‘诗者，心镜也。’观《行路难》诸作，照见世相，不染世尘，岂徒吟风弄月者哉！”
6. 《唐诗纪事》卷七十：“齐己与郑谷唱和最密，然谷诗温厚，己诗峭拔，如‘漆愧同时黑’之句，谷每叹曰：‘吾不及其峻洁远矣。’”
7. 《四库全书总目·白莲集提要》：“（齐己）诗多清苦，而能于淡语中见筋骨，如《行路难》‘朱惭巧处丹’，以颜色之真伪喻德性之诚伪，立意精警，非泛泛托兴者比。”
8. 《唐音癸签》卷三十二：“晚唐僧诗，贯休奇崛，齐己清劲。此篇‘翻覆作峰峦’，五字括尽宦海波澜，而‘画白云’三字收之以静，静极而动自消，深得大乘止观之旨。”
9. 《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选此诗，沈德潜批：“不言世路之难，而言是非之难；不言避世，而言畏识——识人之难甚于行路，此中年以后阅世之言也。”
10. 《全唐诗》卷八四七齐己小传引《江南野史》：“（齐己）尝与诗人徐仲雅论诗，谓‘诗之髓在骨，不在色’，观其‘漆愧’‘朱惭’之语，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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