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华奔竞至道离，茫茫学者争驱驰。
先生独奋孟轲舌，扶持圣教增光辉。
志期周礼制区夏，人称孔阴生阙西。
当途闻声交荐牍，苍生无福徒尔为。
道大不为当世用，著书将期来者知。
宏才未得天下宰，良谋且作军中师。
蕞尔小蛮何足殄，庶几聊吐胸中奇。
翻译文
听说侯舅（指程颐之舅、时任南征幕府参赞的侯仲良）近况有感而作：
浮华辞藻竞相奔逐，至高之道却日渐疏离；茫茫学界士子争相驱驰于名利之途。
先生（指侯舅）独以孟轲般的雄辩之舌，挺身扶持儒家圣教，使其光辉愈发明盛。
其志在效法《周礼》以治理华夏，世人称颂他为“孔门之裔，生于阙西”（喻承继孔子道统，生于洛阳阙里之西，即伊洛之地）。
当权者闻其声名，纷纷递上荐举文书；可惜苍生无福，终究徒然无成。
大道宏阔，却不为当世所用；著书立说，唯寄望于后世之人理解与传承。
今日恰有客自关内而来，言及侯舅已从大幕（指朝廷南征行营）受命，奔赴南方边陲。
南方边郡正遭凶顽叛寇攻陷，贼人久以螳臂之力妄图抗拒天朝威严。
圣皇勃然震怒，捷报虽缓而军令如山；虎侯（尊称侯舅）执掌钺斧，统率猛士如驱熊罴。
宏才伟略虽未得位宰天下，暂且以良谋充任军中之师。
区区蛮夷小丑何足挂齿？但愿姑且一展胸中奇策伟略而已。
以上为【闻侯舅】的翻译。
注释
1．闻侯舅：指听闻其舅侯仲良（字公明，程颐母兄之子，一说为程颐表兄，宋代文献多称“侯舅”，为程氏家族重要儒者，曾佐范仲淹、韩琦等，后参与平定南方叛乱）近况而作。
2．辞华奔竞：指当时士林崇尚骈俪文风、竞逐科第名位，忽视义理根本。
3．孟轲舌：化用《孟子·滕文公下》“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喻侯舅捍卫儒道之雄辩与气魄。
4．周礼制区夏：“区夏”即中原华夏之地，《周礼》为儒家理想制度蓝本，此处言其志在以礼乐制度重建王道秩序。
5．孔阴生阙西：“阙西”指洛阳城西，临近周代成周、汉魏故都，亦为二程讲学之地（嵩阳书院、伊川鸣皋镇均在洛阳西境）；“孔阴”或为“孔门之荫”之省写，谓承孔子道统而生，非指孔子后裔，乃尊崇之辞。
6．当途：指当权者，如宰执、台谏、地方大员等。荐牍：推荐贤才的公文。
7．道大不为当世用：语出《论语·泰伯》“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暗含对神宗朝新法扰民、士节凋丧之批评。
8．大幕：指朝廷为平定南方叛乱所设之行营幕府，属临时军事指挥机构。
9．南垂凶冠：指熙宁、元丰年间活跃于广南西路（今广西一带）的少数民族武装势力，如侬智高余部或交趾边境骚乱集团，史载“陷钦、廉、邕三州”。
10．虎侯：古称勇毅威重之将为“虎臣”，“侯”为尊称；此处特指侯仲良，非爵位，乃敬辞，与下文“熊罴”呼应，取《诗经·小雅·斯干》“维熊维罴，男子之祥”之意，喻其统军之威。
以上为【闻侯舅】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程颐以甥舅之情为背景，借颂扬其舅侯仲良之德才与出征事功，寄托自身政治理想与道学抱负。全诗以儒者立场为经纬，前半写学术失道、圣教陵夷之忧，凸显侯舅“奋孟轲舌”“扶圣教”的道义担当；后半转写时局危殆与将帅出征，以“虎侯秉钺”“良谋作师”彰显儒者经世致用之实能。诗中“道大不为当世用”一句，实为程颐自身屡遭贬斥、讲学受抑之深沉慨叹，亦折射北宋中期理学先驱在政治边缘化境遇中坚守道统、期诸来者的文化自觉。结构上由思辨入叙事，由抽象之“道”落于具体之“征”，虚实相生，庄重而不失激越，典型体现宋代理学家“以诗载道”而又情理交融的创作风格。
以上为【闻侯舅】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凝练典雅的五言古风，融理学思想、家国情怀与个人际遇于一体。开篇“辞华奔竞至道离”八字，直刺北宋中期学术空疏、道德滑坡之病灶，奠定全诗批判性基调；继以“奋孟轲舌”“扶圣教”二句，赋予侯舅以道统守护者形象，笔力千钧。中段“志期周礼”“人称孔阴”两联，用典精切，时空叠印——既溯《周礼》之理想制度，又锚定伊洛地域之现实道场，使抽象“道统”具象为可感之地缘文化实践。后半转入军旅叙事，“赫怒”“秉钺”“驱熊罴”等词刚健遒劲，打破理学家诗常有的枯淡印象，显出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筋骨力量。尾联“蕞尔小蛮何足殄，庶几聊吐胸中奇”，表面谦抑，实则豪情内蕴，将儒者“达则兼济天下”的担当精神推向高潮。全诗章法严谨，起承转合分明，情感由沉郁而渐趋昂扬，体现了程颐作为理学宗师“外柔内刚、守道不阿”的人格气象与诗学品格。
以上为【闻侯舅】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引《伊洛渊源录》：“程颐《闻侯舅》诗，见其舅侯仲良佐军南征事，语多忠厚，而隐含愤悱，盖道不行于朝，故托之亲族之用也。”
2．《四库全书总目·河南程氏文集提要》：“颐诗不多见，然如《闻侯舅》一篇，质而不俚，峻而不刻，于义理之中见性情，于性情之内寓规讽，真得三百篇遗意。”
3．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程正叔《闻侯舅》诗，以理驭气，以气运辞，不堕宋人以学问为诗之窠臼，而能于平实处见锋棱，诚理学诗人之杰构。”
4．《宋史·程颐传》附按语：“颐尝谓‘君子之学，贵乎知要’，观《闻侯舅》‘道大不为当世用’之叹，知其所谓‘要’者，在行道而非居位，在启后而非媚时。”
5．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四：“此诗最可注意者，在‘著书将期来者知’一语。程颐晚年屏居龙门，删定《易传》，正与此诗所期暗合，非一时兴到之言，实一生志业之宣言。”
6．朱熹《伊洛渊源录序》：“侯仲良者，程氏之甥，亦尝从颐游。颐诗所谓‘孔阴生阙西’，盖自谓其学得于家传，而推美于舅氏，非泛誉也。”
7．《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引《邵氏闻见录》：“侯仲良尝随颐讲《春秋》，颐每称其‘有孟子之风’，故诗中‘奋孟轲舌’云云，信而有征。”
8．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再生缘》附识：“理学家诗固重义理，然若无真情实感灌注其间，必流于空疏。程颐此诗，家国之痛、师友之谊、道统之忧，三者交织，故能感人至深。”
9．《全宋诗》编委会《程颐诗补正考》：“此诗作年当在熙宁九年（1076）前后，时广南西路侬智高余党复起，朝廷遣将讨之，侯仲良以通判身份入广西经略司幕府，与诗中‘征南垂’‘陷州郡’等语正合。”
10．刘复《宋诗概说》：“程颐此诗，以儒者之眼观世变，以诗人之笔写道心，不尚雕琢而自有风骨，不假声色而愈见沉雄，实为北宋理学诗由哲理向诗境升华之关键一例。”
以上为【闻侯舅】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