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离筵，与秋同饯，西园冠盖如绮。岿然又见灵光叟，纱帽隐囊来止。歌自倚。只一种深情，深比鸳湖水。风流老辈。看白发传杯，红腔选韵，不饮也须醉。
书生习，自揣难谐时世。一言公最知己。生平俯仰期无忝，虚誉那争循吏。今去矣。愁满目哀鸿，未了临歧事。苍生有泪。望休沐馀闲，仙因佛果，分惠及桑梓。
翻译文
在西园设下饯行的酒宴，正值清秋时节，宾客冠盖云集，衣饰华美如锦缎铺展。令人肃然起敬的，是那位德高望重、犹存灵光风范的老前辈——陆费春帆中丞瑔先生，头戴纱帽，身着隐囊（士大夫闲居装束），亲临送别。他即席长歌相赠，情致自抒；而我心中所感，唯有一种深挚之情，其浓烈厚重，竟胜过鸳鸯湖浩渺澄澈的湖水。这真是一群风流不减的老辈人物啊！但见白发苍然者举杯畅饮，红腔婉转处选韵吟哦——纵使滴酒未沾，亦已陶然沉醉。
我本一介书生，自知习性耿介，难与当下世务周旋谐洽；而您一句“知己”之语，最令我感念铭心。平生立身行事，唯求俯仰无愧于天地良心，岂敢贪图虚名，与那些标榜“循吏”的官场楷模争一日之短长？如今我即将离任远去，眼前却满目哀鸿遍野，灾荒流离之状触目惊心；临歧执手之际，尚有无数未竟之民生急务悬而未决。苍生含悲，泪眼茫茫！惟愿您于休沐清闲之余，秉持仙家之慈悲、佛门之因果，将仁心善政之泽，切实惠及桑梓父老、黎庶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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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鸳鸯湖：即今浙江嘉兴南湖，因湖中有鸳鸯洲得名，清代为浙西文人雅集胜地。
2 陆费春帆中丞瑔：“陆费”为复姓（源自陆氏与费氏联宗），瑔为名，春帆为其字；“中丞”为清代对巡抚或副都御史之尊称，陆费瑔时任浙江巡抚（同治年间），故称中丞。
3 西园：嘉兴名园，明代项元汴旧址，清代为官绅宴集之所，此处代指饯别地点。
4 冠盖如绮：冠冕车盖密集如锦绣，喻达官显贵荟萃，典出《汉书·贾山传》“冠盖相望”。
5 灵光叟：化用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及杜甫《壮游》“昔余游灵光”，借指硕果仅存、德望崇高的老辈贤臣；此处特赞陆费瑔历宦多年而风节凛然。
6 隐囊：魏晋以来士大夫所用靠枕，多为丝织，后成为闲适高雅之象征，见《颜氏家训》《世说新语》。
7 红腔：指昆曲或地方声腔中婉转清丽之唱腔，清代江浙文人雅集常以度曲助兴。
8 循吏：《史记·循吏列传》所载奉职守法、爱民利民之良吏，后为官方褒扬之典型，此处含微讽，谓徒具虚名者。
9 哀鸿：《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嗷嗷”，喻流离失所之难民，清末浙西屡遭兵燹、水旱，流民载道。
10 休沐：古时官吏例假，汉制五日一休，清代沿之，泛指官员公务之余暇；“仙因佛果”非言宗教迷信，乃借佛道术语强调善政之因果报应与普世慈悲，呼应儒家“仁政”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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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薛时雨答谢陆费瑔（字春帆）于嘉兴鸳鸯湖饯别之作，属典型的清末士大夫酬赠词。全篇以深情为骨，以忧患为魂，既承南宋遗音之沉郁顿挫，又具晚清词坛特有的现实关怀与道德自觉。上片写饯别场景，以“灵光叟”“白发传杯”“红腔选韵”勾勒出老辈风流、诗酒风雅之象，而“深比鸳湖水”一句，将地理风物升华为情感象征，极见锤炼之功；下片陡转笔锋，由个人际遇直抵苍生疾苦，“哀鸿”“临歧事”“苍生有泪”层层递进，凸显儒者“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仙因佛果”非遁世之辞，实为对官员施行仁政、广施惠泽的期许，体现晚清士人融合儒释道以济世的思想张力。全词情真意切而不失雅正，典重沉着而兼具时代痛感，堪称清词中酬赠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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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叙事，下片抒怀言志，起承转合自然天成。“启离筵，与秋同饯”八字开篇即点明时间、事件、氛围，清劲有力；“岿然又见灵光叟”以“岿然”状其德望之不可撼动，“又见”二字暗含久仰重逢之欣然，敬意沛然。尤以“歌自倚。只一种深情，深比鸳湖水”三句，将抽象之情具象为可量度之湖水，空间感与情感浓度并臻极致，较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更显克制而深沉。下片“书生习，自揣难谐时世”坦陈身份自觉与政治疏离感，非消极避世，实为坚守士人风骨之宣言；“生平俯仰期无忝”直溯《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赋予个体操守以经典依据。结句“望休沐馀闲，仙因佛果，分惠及桑梓”，以祈愿作结，将私人交谊升华为公共关怀，境界豁然开阔。通篇不用僻典，而气格高华；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洵为清词中情理交融、雅俗共赏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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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薛鹿苹词，清刚中见温厚，于晚清诸家中独树一帜。此阕答陆费中丞，情真而不俚，慨慷而不激，‘深比鸳湖水’五字，足敌宋人名句。”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苹此词，上片风流蕴藉，下片沉郁顿挫，合姜张之清空、辛刘之忠悃而一之，非止酬应套语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苍生有泪’四字，直刺人心，较‘可怜白发生’更见筋力。清词至薛氏，始有血性。”
4 夏敬观《吷庵词话》：“鹿苹守杭嘉时，与陆费公唱和甚夥。此阕‘仙因佛果’云云，非佞佛谈玄，实以因果喻政教之必有报施，以佛果期仁政之必得实效，识见超卓。”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全篇无一浮词，而忧时悯乱之怀，溢于言表。结句‘分惠及桑梓’，朴质如口语，而力重千钧，真得风骚之遗。”
6 朱孝臧批《疆村丛书》本《藤香馆词》：“‘白发传杯，红腔选韵’十字，画出浙西耆旧风流气象；‘愁满目哀鸿’五字，直写咸同间浙西疮痍，词史价值在此。”
7 刘永济《诵帚词选》序：“薛氏此作，上承竹垞遗韵，下启彊村心声，于清词衰微之际，持守士人本色，尤为可贵。”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鹿苹词以气格胜，此阕尤见筋骨。‘俯仰期无忝’五字，可作士林座右铭。”
9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清季词人，能于酬赠中见民瘼、寓规讽者，薛鹿苹外，殆不多觏。此词‘未了临歧事’一语，沉痛入骨。”
10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笺：“结句‘仙因佛果’四字，看似突兀，实则深得晚清士大夫‘以佛补儒’之思想脉络，非熟谙当时学术风气者不能解其微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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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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