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燐青。压波烟雾冥冥。好湖山，鞠为茂草，晚钟咽断南屏。梵王宫、枯杉啼鴂，精忠院、断甃栖萤。柳悴堤荒，梅薪鹤瘗，六桥风月恁凋零。更惨绝，千堆白骨，滞魄永难醒。
空携得、一樽浊酒，浇上孤亭。忆当年、诗坛酒社，名流麇集西泠。七香车、艳招蛱蝶，百花舫、红引蜻蜓。劫过云飞，人来梦换，万家野哭不堪听。剩几个、湖乡旧侣，霜鬓各星星。沧桑感，一行泪雨，洒过前汀。
翻译文
万千幽绿鬼火般磷光低垂，沉沉压向湖面，烟雾浓重，天地昏冥。这昔日秀美的西湖，如今竟荒芜为茂密野草；暮钟声在南屏山下哽咽欲绝。梵王宫（指云林寺）中，枯老杉树上杜鹃悲啼；岳王庙（精忠院）断壁残垣间，流萤栖息于倾颓的砖石之上。柳枝憔悴，苏堤荒废；梅花薪尽，仙鹤冢湮，六桥所系之风月景致，竟如此凋零殆尽！更令人惨不忍睹者，是湖畔千堆白骨——战乱遗骸，冤魂滞留，永难超生、安息。
我徒然携一樽浑浊村酒，独登孤山放鹤亭，酹酒浇奠。遥忆当年：诗社雅集、酒宴流连，名士如云，齐聚西泠；七香车中丽人笑语，引得蛱蝶翩跹；百花舫上红袖招展，牵动蜻蜓点水。而今劫难已过，世事如云飘散；故人重来，旧梦全非；万家野哭之声犹在耳畔，令人不堪卒听。唯余几个湖乡旧日诗友，两鬓如霜，星点斑驳。抚今追昔，顿生沧桑之感；一行清泪化作冷雨，洒落于归途前的沙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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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丽：词牌名，又名《多丽曲》《跨金鸾》，双调一百三十九字，仄韵到底，音节繁复而沉郁，宜抒深慨。
2．甲子中元节：清同治三年（1864年）农历七月十五日。该年太平天国天京陷落，江南战事甫歇，杭州历经十余载兵燹，疮痍满目。
3．盂兰盆会：佛教法会，依《佛说盂兰盆经》，于中元日设斋供僧，超度七世父母及亡灵。作者参与此会，暗含对战死军民之普度悲愿。
4．云林寺：即灵隐寺，宋以后俗称云林禅寺，位于西湖西北飞来峰下，为杭州最古梵刹之一。
5．岳坟：岳飞墓，在栖霞岭下，南宋以来称“精忠院”，清代官方仍尊崇，然词中称“精忠院、断甃栖萤”，状其倾颓。
6．苏堤：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所筑，六桥横亘，本为湖山胜迹，此处“柳悴堤荒”，直指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杭及此后清军反扑所致毁坏。
7．六桥：苏堤上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六桥，为西湖标志性景观。
8．梅薪鹤瘗：指林逋“梅妻鹤子”典故。孤山原有林和靖墓及放鹤亭，梅树被伐作柴（薪），鹤冢湮没（瘗），喻高洁传统与文化记忆之湮灭。
9．西泠：即西泠印社所在地，亦泛指孤山一带，清代为文人雅集中心，“诗坛酒社”即指道光、咸丰年间陈文述、许乃钊等主持之西泠吟社活动。
10．葑蔽天：葑，茭白根茎所成水生植物，蔓延成片可覆水面。“葑蔽天”化用苏轼“葑合平湖久芜漫”诗意，状西湖因长期失治而淤塞荒芜，水道仅余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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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薛时雨晚年重游西湖所作，时值同治三年（1864）甲子年中元节，作者赴云林寺参与盂兰盆会后，经岳坟、苏堤返程，触目皆是兵燹之后的荒凉景象。全词以“衰飒”为骨、“悲悯”为魂，将自然之凋敝、历史之创痛、人事之代谢、佛理之观照熔铸一体。上片极写空间之破败：万燐、冥烟、枯杉、断甃、悴柳、薪梅、瘗鹤、白骨，意象层叠而阴郁森然，尤以“千堆白骨，滞魄永难醒”一句直刺晚清战乱酷烈，超越一般怀古伤今，具史家之沉痛与宗教之悲怀。下片转写时间之流转：“忆当年”三字陡起往昔繁华，七香车、百花舫等典丽意象与上片形成尖锐对照，愈显当下之空寂；结句“一行泪雨，洒过前汀”，不言悲而悲不可抑，泪化为雨，雨落于汀，物我交融，余韵苍茫。通篇严守《多丽》长调格律，用字凝重如铁，声情凄紧，堪称同光之际湖山词史之血泪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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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薛时雨此词，非止寻常吊古，实为一部浓缩的“同治初年杭州创伤志”。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经营：一是时空张力——上片“万燐青”“千堆白骨”的当下惨象，与下片“七香车”“百花舫”的往昔盛景形成惊心动魄的蒙太奇式切换；二是宗教与历史张力——盂兰盆会的慈悲法事，反衬出“滞魄永难醒”的现实无力，佛理之超脱愈显尘世之沉重；三是语言张力——以“燐”“冥”“咽”“啼”“断”“悴”“薪”“瘗”“凋零”“惨绝”等幽冷字眼构筑词境，却于结句“一行泪雨”迸发灼热人性温度，刚健与柔婉、枯寂与温润达成高度统一。尤为可贵者，词中无一句空泛感慨，所有意象皆有史实支撑：如“千堆白骨”，当指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二次克杭及次年清军夺城时数万军民暴骨湖畔之实录；“万家野哭”，则呼应同治元年（1862）左宗棠部收复浙东后民间“哭骨”“招魂”之普遍哀恸。故此词既是文学杰构，亦为信史旁证，堪称晚清湖山词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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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续》卷四：“薛慰农《多丽》二首，皆庚申后作，此阕尤沉痛。‘万燐青’三字，摄尽兵燹鬼气；‘千堆白骨’句，直使读者汗不敢出。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读慰农词，如见同治初杭州地图。‘葑蔽天，湖流如线’八字，写尽西湖淤塞之状，较阮元‘湖光如镜’之颂，真隔世语也。”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薛氏词以清刚见长，此阕则刚中见悲，悲中见厚。‘空携得、一樽浊酒，浇上孤亭’，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但工于琢句而已。”
4．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慰农此词，上片写景如绘地狱变相，下片抒情若闻招魂楚些。‘霜鬓各星星’五字，不言老而老境自见，真得少陵神髓。”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同光词人写西湖者夥矣，然能以佛会入词、以战骨证史、以泪雨收束者，惟此一篇。其格局之大，感慨之深，足与姜夔《扬州慢》并峙。”
6．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作于杭州光复未久，百废待兴之际。作者不颂中兴，但写荒寒，盖深知疮痍未复，粉饰无益。其识见之卓，怀抱之厚，远过 contemporaries。”
7．严迪昌《清词史》：“薛时雨此词，标志晚清词风由‘承平雅音’向‘乱世悲歌’的深刻转型。‘万燐’‘白骨’等意象，开启后来文廷式、朱孝臧词中历史沉思之先河。”
8．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专题史》：“词中‘劫过云飞，人来梦换’八字，以高度凝练的哲学语言概括了晚清士人面对历史断裂的集体心理体验，具有典型时代症候意义。”
9．彭玉平《清词举要》：“‘浇上孤亭’之‘浇’字，力透纸背。非酹酒，实为以酒代血，祭奠湖山、祭奠亡魂、祭奠消逝的文明秩序，一字千钧。”
10．张宏生《清词探微》：“此词将中元佛事、岳王忠烈、林逋高隐、西泠文脉四重文化符号悉数纳入荒凉语境，构成一张巨大的意义之网，使西湖不再只是风景，而成为民族记忆的创伤性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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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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