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潭诗

1．岧岧（tiáo tiáo）：高峻貌，《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隆崇嵂崒，嵯峨嶵嵬。”此处极言山岭耸峙之态。

2．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一说五尺六寸；“千仞”为夸张极言其高。

3．浟浟（yōu yōu）：水流清澈流动貌，《楚辞·九章·哀郢》：“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洪兴祖补注引《说文》：“浟，水行也。”此处状潭水在夕照下澄澈微漾之态。

4．晴岚：晴日山中蒸腾的雾气，王维《送方尊师归嵩山》：“夕阳彩翠忽成岚。”

5．鉴我心：以潭为镜，照见本心，化用《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之意。

6．云波涵：云影与水波交相涵容，浑融无际；“涵”字炼得精警，显虚实相生之妙。

7．流蕤（ruí）：飘落的草木花叶；蕤，草木华垂貌，《说文》：“蕤，草木华垂貌。”此处指晚秋或初冬浮于寒潭之落英残瓣。

8．蹊暝：小径昏暗；暝，日暮天黑，《楚辞·九章·抽思》：“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以自贶。”王逸注：“暝，暮也。”

9．猿鸟来相参：猿啼鸟鸣纷至而来，与人共处；“参”谓交杂、相和，《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此处取自然谐应之义。

10．泥中物：典出《史记·龟策列传》“君看蛰龙何所图，泥中蟠屈待云雷”，后世多喻沉沦卑污、志趣庸陋之人；李梦阳借此反衬潭境之高洁超逸。

以上为【九潭诗】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山水咏怀之作，以“九潭”为媒介，由外景而内省，由形迹而神思，展现其崇尚高洁、拒斥尘俗的士人精神。全诗结构谨严：首二句以“岧岧”“百尺”构架空间张力，奠定雄奇清峻基调；中六句铺写潭之光影、动静、声色，尤以“俯之鉴我心”为诗眼，将自然之镜升华为心性之镜；结二句托物寄慨，“泥中物”直指苟且营营之世相，“长蟠恐未堪”以反讽作峻切收束，力透纸背。语言凝练古劲，承杜甫沉郁、王维空明而自出机杼，体现李梦阳“宗汉魏盛唐”而重气格的诗学主张。

以上为【九潭诗】的评析。

李梦阳此诗堪称明代复古诗风中情景理三者圆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空间张力——“千仞岭”与“百尺潭”形成垂直向度上的崇高与幽邃对峙，赋予自然以人格化的峻烈气质；二是时间张力——“夕风”“蹊暝”点明薄暮时分，而“云波涵”“跃鱼可探”又凝定刹那为永恒，使瞬息光影获得哲思纵深；三是价值张力——前八句极写潭境之清、静、明、活，末二句陡转锋芒，“寄语泥中物”如金石掷地，将山水审美升华为士人精神的庄严宣示。诗中“鉴我心”三字尤为关键，非止于道家观照之静，亦非纯任禅家空寂之悟，而是儒家修身传统中“吾日三省吾身”的镜像转化，体现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之外，更重“真气在胸中”的内在持守。通篇不用一典而典意自见，不着议论而理趣盎然，足见其熔铸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之功力。

以上为【九潭诗】的赏析。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空明澄澈，而气骨棱棱，梦阳五言古于此见真本领。”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献吉（李梦阳字）诗主盛唐，尤工五古，如《九潭》诸作，镵削精工，无一字蹈袭，而神采飞动，非徒摹拟者比。”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徐祯卿语：“李公五言，如孤峰出云，不可梯接；《九潭》一章，清冷入骨，使人不敢迫视。”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空同集》提要：“梦阳诗虽稍伤粗豪，然如《九潭》《石淙》诸篇，清刚之中寓深婉，实能自辟町畦，非但摹拟形似而已。”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俯之鉴我心’五字，洗尽宋元以来理语套语，直追阮嗣宗《咏怀》之旨，而笔力过之。”

6．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明诗五言古，李献吉最擅胜场……《九潭》一篇，气韵天成，音节高亮，当为有明第一。”

7．《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李空同集》提要：“其诗如《九潭》《玄湖》诸作，皆以山水寄怀，而风骨遒上，绝无纤秾软媚之习。”

8．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总评：“李氏五古，得力于杜之沉郁、韩之奇崛，而《九潭》则兼摄王、孟之清旷，所谓‘雄浑中有静穆’者也。”

9．《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清光逼人，气格自远，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只字。”

10．《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每作诗，必力追汉魏盛唐……其《九潭》等篇，学者宗之，以为法式。”

以上为【九潭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