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仰诗五首
翻译文
我所仰慕的，是那巍峨的华山；侧身向西眺望，却为险峻的秦关所阻隔。莲花峰峦绵延高远，徒然令我长叹；幸有仙人赠我洁白的琼丹。
我掩映于灵芝、兰草与黄精这三秀之间，吟咏《诗经·周南》中的《葛覃》篇；我虽愿追随仙道或高贤，奈何道路艰险难行；遥望咸阳故地，不禁涕泪纵横，潺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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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五仰诗：李梦阳所作组诗，共五首，皆以“我所仰兮”起句，借仰望意象抒写对高洁人格、山川神域、先贤道统、故国河山及天道永恒的崇敬与追思。
2. 华山：古称“西岳”，在今陕西华阴，为道教圣地，亦象征崇高不可企及之精神境界。
3. 秦关：泛指函谷关、大散关等秦地险隘，此处特指扼守关中门户的潼关或函谷旧址，喻政治阻隔与人生困厄。
4. 莲岭：华山五峰之一莲花峰，亦可泛指华山层叠如莲的峰峦，“莲”谐音“连”，暗含“连绵阻修”之意。
5. 离叹：出自《楚辞·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此处化用为长叹、悲叹。
6. 白琼丹：道教仙药，以玉屑、朱砂等炼成，象征超脱尘世、长生久视的理想，典出《抱朴子·内篇》。
7. 翳：通“繄”，语助词，犹“惟”“实”，表强调；一说为“遮蔽”，取隐逸林薮之意，此处从前者更合诗意节奏。
8. 三秀：灵芝之别名，《尔雅·释草》：“芝为三秀。”《楚辞·九章·抽思》：“采三秀兮於山间。”喻高洁之志与隐逸之思。
9. 《葛覃》：《诗经·周南》篇名，写女子归宁前采葛制衣，勤勉贞静，后世常以之象征妇德、家国秩序与礼乐文明之根基；李梦阳借此暗寄对正统文化价值的坚守。
10. 咸阳：秦都，汉唐京畿重地，明代已非都城，然作为帝都象征与文化地理坐标，承载着诗人对盛代气象、政治清明及自身政治理想（如整饬纲纪、恢复古道）的深切眷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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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五仰诗”组诗之一，以“仰”字贯串全篇，既指地理方位之仰望华山，更寓精神层面之追慕高洁、向往仙道与故国忠悃的多重仰止。诗中融合楚辞之香草意象、《诗经》之比兴传统与道教仙真语汇，在雄浑苍凉的西北地理空间中，注入深沉的身世之感与文化乡愁。其情感结构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由华山之仰起兴，经秦关之阻、莲岭之叹，转入仙赠琼丹之希冀，再折入三秀吟《葛覃》之雅志，终以西望咸阳、涕泪潸然作结——将个人仕途蹭蹬（李梦阳弘治间因弹劾权宦刘瑾党羽被贬，后复起，然始终心系朝纲）、文化理想与历史记忆熔铸一体，堪称明代复古诗风中情理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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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极具李梦阳“刻意复古而气格自雄”的典型风貌。首句“我所仰兮在华山”以赋体直陈，开篇即立崇高意象，如金石掷地；“侧身西望阻秦关”则陡转顿挫，“侧身”二字极富动态张力，状出欲进不能之焦灼，“阻”字千钧，将自然险隘升华为命运与时代之障壁。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脉奔涌：“莲岭阻修”与“仙人赠丹”构成现实困境与精神超越的张力结构；“翳三秀兮吟葛覃”一句，融楚辞句式、《诗经》典实与隐逸语境于一体，文质彬彬，古意盎然。“西望咸阳涕潺湲”收束全篇，以空间之远（西望）、时间之遥（咸阳古都）、情感之恸（涕泪）三维叠加，使个人悲慨具有了历史纵深与文化重量。全诗不用一冷僻字，而典重沉郁，声调铿锵，尤以“潺湲”叠韵收尾，余韵如渭水东流，不绝如缕，深得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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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高华雄浑，睥睨一代。”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空同五言古，出入汉魏，而《五仰》诸作，尤见忠爱悱恻之深衷。”
3. 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一：“李献吉《五仰诗》，托兴高远，词旨沉郁，虽法古而神王，非摹拟者所能及。”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祯卿语：“空同《五仰》，仰山岳也，仰先王之道也，仰圣贤之迹也，仰故国之思也，仰天道之常也——五仰者，五伦之大者也。”
5. 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其《五仰》《六哀》诸作，感时抚事，激昂慷慨，足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6.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五仰诗》非止仰山，实仰道、仰德、仰文、仰节、仰天，五者备而诗之义大矣。”
7. 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七：“读空同《五仰》，如闻《大雅》之音，非后世纤秾所能仿佛。”
8.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王世贞评：“李氏《五仰》，以山岳起兴，而归于涕泪，盖知‘仰’之不可及，故恸之愈深也。”
9. 《御选明诗》卷三十六按语：“梦阳此诗，西望咸阳，非怀亡秦，实念祖宗之基业、礼乐之渊薮，故涕下沾襟，非寻常怀古可比。”
10. 《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278页引谢榛《四溟诗话》卷二：“空同《五仰》，起句如岱岳峙，结句如江河决，中间转折，若龙脊起伏，此真得古乐府神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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