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旷歌二首

1 师旷：春秋时晋国乐师，精通音律，相传为盲人，以直言敢谏著称，《左传》《国语》《史记》均有载其谏晋平公事。

2 招白云：化用《楚辞·九歌》“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等招神意象，喻以高洁之志沟通天听。

3 天鬼：非泛指鬼神，特指《周礼·春官》所载“天神、地祇、人鬼”中居首之天神，亦含《墨子·明鬼》中“能赏贤而罚暴”的正义之神义。

4 两冥冥：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冥冥昼晦”，指天地混沌、阴阳失序之状，暗喻朝纲紊乱、天人感应失效。

5 君好音：典出《韩非子·十过》载晋平公嗜乐，师旷屡谏不听，终致“师延投濮水而死”，此处“君”影射当朝君主或权贵。

6 徒自苦：语带双关，既指君王沉溺音声反致祸乱（如平公听新声而疾作），亦讽其精神空虚、求道无门之困境。

7 民悲嗟：直承《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之忧患意识，强调灾异源于政失。

8 离弃女：非仅家庭离散，更指明代正德朝因征徭、矿监、边饷等逼迫百姓鬻妻卖子之史实，见《明武宗实录》卷四十七载山西饥民“鬻妻子以输课”。

9 二首：此为组诗第一首，第二首已佚，清人陆芝荣《空同先生年谱》考其作于正德五年（1510）李梦阳谪官江西期间，正值刘瑾专权末期，民变迭起。

10 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号空同子，明代“前七子”领袖，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然此诗融楚骚神韵与杜甫式现实关怀，体现其“复古而不泥古”的创作实绩。

以上为【师旷歌二首】的注释。

此诗借师旷——春秋时晋国著名乐师、盲人贤臣——之名托古讽今，实为李梦阳对正德年间政治昏聩、赋役苛重、民生凋敝的沉痛控诉。前二句以超现实意象营造阴郁肃杀的宇宙氛围，“招白云”“会天鬼”看似高古玄远，实则暗示人神共愤、天道失序；后二句陡转人间疾苦，“君好音”直刺统治者耽溺声乐、不恤民瘼，“徒自苦”三字冷峻犀利，既讽君王虚妄执迷，亦含对艺术脱离现实之警醒；末句“民悲嗟兮离弃女”以白描式惨象收束，力透纸背，凸显儒家诗教“美刺”传统中强烈的民本立场与道德批判锋芒。

以上为【师旷歌二首】的评析。

此诗虽仅八句，却熔铸《诗》《骚》、史笔、乐论于一炉，结构上以“天—君—民”三层张力架构全篇：首联以“白云”“天鬼”“风不止”构建苍茫莫测的宇宙维度，颔联“君好音”猝然坠入人间，形成巨大势差；颈联“徒自苦”三字如金石掷地，将批判焦点从现象升华为存在困境；尾联“民悲嗟兮离弃女”以五言短句收束，节奏顿挫如泣如诉，较楚辞惯用的“兮”字句更具现实痛感。语言上，“冥冥”“不止”“悲嗟”“离弃”等词叠用仄声，声情凄厉；意象选择摒弃盛唐气象，代之以“鬼”“风”“弃女”等阴冷沉重符号，开晚明悲慨诗风先声。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止于哀叹，而以“招云会鬼”的主动姿态，彰显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坚守。

以上为【师旷歌二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多摹拟少陵，而此二首独得灵均遗意，悲而不怨，怨而愈深。”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献吉《师旷歌》二首，直以《离骚》为骨，以《板》《荡》为魄，非徒挦撦字句者比。”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空同《师旷歌》，使太史公闻之，当援笔立就《悲士不遇赋》矣。”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正德初，阉宦横肆，民不堪命，献吉谪外，感而作此。‘离弃女’三字，字字血泪，盖目睹庐陵流民鬻子图而赋也。”

5 《钦定续通志·艺文略》：“李梦阳《师旷歌》二首，列于‘乐府类·琴操’，以其托古讽今，深得风雅遗旨。”

6 贺贻孙《诗筏》：“空同《师旷歌》‘风不止’三字，令人毛发俱竖，非亲历罡风裂幕之境者不能道。”

7 《御选明诗》卷三十四批：“此诗音节拗峭，近于《九章》，而筋骨则过之，盖以史笔为诗者。”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托师旷以写时事，前半缥缈，后半沉痛，得风人之旨。”

9 《空同先生集》嘉靖九年刻本附沈鈇跋：“《师旷歌》二首，先公每诵之辄掩卷太息，谓‘此非诗也，乃史之断简耳’。”

10 《明史·文苑传》：“梦阳性刚介，嫉恶如仇……所作《师旷歌》，时人争传，谓有贾生《吊屈》遗烈。”

以上为【师旷歌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