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吟

1．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居所，《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世用以喻清贫自守之士的住所。

2．藜藿：藜与藿，泛指粗劣野菜，代指清贫饮食。《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3．锦绮：华美丝织品，此处象征富贵荣华。

4．韦布：皮革与粗布，指平民服饰，《史记·张丞相列传》：“（申屠嘉）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封为关内侯……及为丞相，盛服而后朝，见平（陈平）于殿门，平曰：‘君勿言，吾方欲请间。’乃罢朝，韦布之士也。”后多指寒素之士。

5．仰偃：仰卧伸展，《礼记·乐记》：“故其风声而不争，其歌乐而不怨，其民和而不流，其哀悲而不伤，其乐乐而不淫，其怒忿而不戾，其喜悦而不荡，其思虑而不贰，其动静而不淫，其进退而不疑，其俯仰而不怍，其仰偃而不拘。”此处取身心舒展、无拘无束之意。

6．林皋：林岸与水边高地，《文选·谢灵运〈初去郡〉》：“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顾己虽自容，心迹犹未并。无庸妨周任，有疾像长卿。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牵丝及元兴，解龟在景平。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理棹遄还期，遵渚骛修坰。溯洄遵远流，伫立凝遐情。林皋杳茫茫，江介何冥冥。”此处泛指自然野趣之所。

7．峦巘（yǎn）：连绵山峰，巘为小而尖的山，《诗经·大雅·公刘》：“陟则在巘，复降在原。”

8．垂虹：本指形如长虹之桥，苏州有垂虹桥，宋元以来为著名胜迹；此处不必实指，取其形态之美与静观之便，兼含超逸意象。

9．行云：流动的云朵，《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常喻自由无羁之精神境界。

10．目送行云返：化用《庄子·田子方》“目击而道存”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强调观照中主客交融、往复圆融的生命体验。

以上为【知足吟】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晚年归隐后所作，以“知足”为旨归，通篇不着议论而理趣自生。全诗摒弃盛唐式雄浑与宋调式思辨，取法汉魏古意与陶渊明式简淡，在质朴语言中构建出高洁自持的精神空间。诗人通过“衡门”“藜藿”“韦布”“仰偃”等意象的并置与对照，消解世俗价值尺度，确立以内在安宁为标的生存哲学。“垂虹”“行云”二句尤见匠心：一“倚”一“送”，静动相生，将主体心境外化为天地节律，使知足之境升华为天人合一的审美澄明。

以上为【知足吟】的评析。

《知足吟》以四言为主、杂以五言，节奏疏朗，气格高古，深得汉魏风骨。开篇“衡门可栖，藜藿可饭”八字直承《诗经》语脉，以肯定句式斩断物欲攀援，奠定全诗基调。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意象错落：“锦绮”对“韦布”、“车马”对“仰偃”，以物质贵贱反衬精神丰瘠；“下览”与“上陟”拓展空间维度，“静倚”与“目送”凝定时间瞬间，形成张力饱满的宇宙观照图式。尾句“目送行云返”尤为神来之笔——“返”字双关：既写云之聚散往还，更暗示心之收放自如、周流不息。全诗无一“知足”字样，而知足之真味弥漫于字字之间，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知足吟】的赏析。

1．《明诗综》卷三十九引朱彝尊评：“空同《知足吟》，语若枯淡，而神味渊永，盖得力于《小雅》及靖节《咏贫士》，非模拟者所能仿佛。”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空同晚岁，屏谢声华，结庐康海故里，日哦此等诗，澹然如古佛入定。《知足吟》一章，可当《归去来兮辞》之后劲。”

3．《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以雄浑刚健称，然晚岁所作如《知足吟》《秋怀》诸篇，洗尽铅华，归于冲澹，足见其学养之深、性情之真。”

4．《明史·文苑传》：“（梦阳）晚益厌嚣尘，好山水，所作诗多萧散自得之致，《知足吟》其最著者。”

5．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此诗不假雕琢，而格高韵远，盖由胸中无纤毫滓秽，故吐属皆清。”

6．近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李梦阳早年倡复古，锋芒毕露；晚岁归田，诗境转趋静穆，《知足吟》即其精神转捩之明证。”

7．《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该诗以极简语汇构筑极大精神空间，是明代士大夫在政治失意后重建生命意义的典型文本。”

8．《李梦阳研究》（张兵著，中华书局2012年版）：“《知足吟》中‘仰偃’二字，实为理解空同晚年思想的关键——非消极避世，乃主动选择一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舒展状态。”

9．《明代诗歌史》（左东岭著）：“此诗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逍遥自适、禅宗当下观照熔铸一体，标志着李梦阳诗学思想的最终圆融。”

10．《空同集校笺》（李庆立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前言：“《知足吟》作于正德十六年（1521）李梦阳解职归田后，系其手订《空同集》卷四十七首篇，可见其本人对此诗之珍视。”

以上为【知足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