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七月黄水涨，男妇叉鱼立江上。岸斜波紧喣泡转，千人目侧精相向。
巧者十叉五叉中，血飞银尺翻金浪。鳊鱼中叉独更稳，顿之泥沙半倔强。
我舟其时行遘此，仰视皇天色惆怅。深山药苗熟流汝，一毒江河万形丧。
鲦鲨糜烂不直钱，小琐暴弃同蚶蟓。走鲵吞泓吞山滚，蹴踏犹能开浩荡。
渡子徒夸好身手，如飞快桨谁曾傍。夜风大声吼盘涡，地坼澒洞豗鼋鼍。
如瓮之蛟手可得，蛇龙岂复安巢窝，消息定理鱼柰何。
翻译文
汉江七月间黄水暴涨，男女渔人持叉立于江岸捕鱼。江岸倾斜，波涛湍急，水泡翻涌旋转，千人凝神屏息，目光专注地盯向水中。技艺高超者十次叉击能中五次以上，鱼血飞溅，银鳞闪烁的鱼身在金色波浪中翻腾。鳊鱼被叉中后尤为稳固，挣扎着沉入泥沙，半是僵直、半是倔强地扭动。
我乘船恰巧行经此地，仰望苍天，面色忧愁而怅然。深山中药草成熟，本应顺流滋养万物，如今却任由毒害泛滥——一毒污染江河，万类生灵尽遭戕丧。
鲦鱼、鲨鱼腐烂得不值一文，细小杂鱼更被随意抛弃，如同丢弃蚶、蟓之类无用之物。巨鲵游过，吞吸之间似能卷走山岳，蹬踏激起的浪涛仍可开辟浩荡水势。
渡船渔子徒然夸耀自己身手矫健，桨如飞驰，却无人能真正追随之、比肩之。夜风呼啸，猛烈吼叫着盘旋于漩涡之上；大地仿佛开裂，深渊震动，鼋鼍齐声轰鸣。
那瓮口般粗壮的蛟龙，竟似伸手可擒；蛇与龙哪里还能安守巢穴？然而天机消息自有其恒定之理，鱼之命运，又岂是人力所能主宰？
以上为【叉鱼行】的翻译。
注释
1. 叉鱼：用三齿铁叉刺鱼，为古代汉江流域常见捕捞方式，具高度技巧性与危险性。
2. 汉江：长江最大支流，流经陕西、湖北，古称“沔水”，明代中叶因水土流失加剧，夏季常发黄水洪汛。
3. 喣泡：水波激荡所生泡沫，“喣”通“煦”，此处状水汽蒸腾、气泡涌转之态。
4. 血飞银尺：形容鱼被叉中后银白鱼身（“银尺”喻鱼形修长如尺）与喷溅鲜血形成强烈视觉对比。
5. 鳊鱼：鲤科淡水鱼，体侧扁而坚韧，中叉后易沉泥挣扎，故言“独更稳”“半倔强”。
6. 遘：遭遇、恰逢。《诗经·豳风·破斧》：“周公东征，四国是遑。哀我人斯，亦孔之将。”郑玄笺：“遘，遇也。”
7. 深山药苗熟流汝：谓山中草药成熟本应随清流润泽万物（“汝”指江水），反遭浊流毒化，暗喻自然馈赠被人为破坏。
8. 鲦鲨：鲦（tiáo），白鲦，小型上层鱼类；鲨，此处非海鲨，当指古称“鮀”或“𬶍鲨”的淡水凶猛小鱼（一说即鳡鱼幼体），非今生物学之鲨。
9. 蚶蟓：蚶（hān），软体动物，壳厚有纹；蟓（xiàng），虫名，或指蚌类幼虫，此处泛指低贱无用之水族，喻被滥捕弃置的杂鱼。
10. 澒洞（hòng dòng）：水势汹涌、天地混沌之貌，《淮南子·俶真训》：“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虚霩……澒濛鸿洞，莫知其门。”豗（huī）：撞击声，状鼋鼍怒吼震荡深渊。
以上为【叉鱼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叉鱼”为表象，实则借暴烈捕鱼场景展开对自然秩序崩坏、人类贪欲肆虐、生态失衡及天道不可违的深刻反思。李梦阳身为前七子领袖，力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复古以振风骨，本诗即以雄浑笔力、奇崛意象与跌宕节奏实践其诗学理想。全诗突破传统渔猎诗的闲适或讽喻范式，将现实惨烈（血飞银尺、鲦鲨糜烂）、神话想象（走鲵吞山、如瓮之蛟）与哲理思辨（“消息定理鱼柰何”）熔铸一体，形成极具张力的批判性史诗风格。末句以反诘收束，不作道德说教，而归于天道幽微之叹，余味苍茫，彰显明代中期士人面对自然异化时的精神焦灼与宇宙自觉。
以上为【叉鱼行】的评析。
赏析
李梦阳《叉鱼行》堪称明代乐府诗中罕见的生态哲理杰作。开篇“汉江七月黄水涨”以宏阔时空定调，继以“千人目侧精相向”的群体凝视镜头，赋予捕鱼行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肃杀感。中段“巧者十叉五叉中”至“顿之泥沙半倔强”，以快镜剪辑式语言呈现暴力与生命抗争的瞬间，动词“翻”“顿”“倔强”极具雕塑感。诗人舟行偶遇，视角陡转为旁观者兼天道叩问者，“仰视皇天色惆怅”一句，将个体悲悯升华为对宇宙秩序的忧思。后半写毒化之害（“一毒江河万形丧”）、价值颠倒（“不直钱”“暴弃同蚶蟓”）、自然伟力反噬（“走鲵吞泓吞山滚”），层层递进，终以“如瓮之蛟手可得”这一惊心动魄的夸张，反衬人类狂妄的虚妄——连蛟龙蛇龙都不得安栖，所谓“好身手”不过是深渊前的幻舞。结句“消息定理鱼柰何”，援《周易·丰卦》“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之义，指出盛衰消长乃天道恒律，非人力可逆，将全诗从现象批判提升至存在哲学高度。音节上多用入声字（涨、上、向、浪、强、怅、丧、钱、蟓、滚、荡、傍、涡、鼍、窝、何）与拗峭句法，形成金石迸裂般的听觉效果，与其思想锋芒高度统一。
以上为【叉鱼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空同《叉鱼行》，奇气坌涌，如江涛决峡，挟泥沙而俱下。非但摹写渔猎之烈，实以鱼命喻苍生，以叉手况权豪，‘一毒江河万形丧’，字字带血，足使食肉者汗颜。”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王世贞语：“李氏乐府，得少陵之骨而变其貌。《叉鱼》一篇，驱使百灵，鞭笞万象，末以天道收之，非深于《易》理者不能作。”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务求雄浑。是篇以汉江叉鱼为题，而铺张谲诡，出入《庄》《列》《楚辞》，盖欲以古奥之辞，载深切之思。”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空同《叉鱼行》，触目惊心，较杜甫《观打鱼歌》尤见悲慨。彼写渔隐之趣，此揭造物之伤，时代风气之异，于此可见。”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夜风大声吼盘涡，地坼澒洞豗鼋鼍’，二语鬼神泣，风雨晦，自唐以后，唯空同能为此等句。”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批：“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自‘汉江七月’起，至‘鱼柰何’止，如贯珠走坂，不可羁勒，真盛唐遗响。”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叉鱼行》以生态灾难为切入点，将自然书写、社会批判与天道哲思三重维度熔铸为一，在明代诗歌史上具有前瞻性意义。”
8.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李梦阳此诗中‘毒’之概念，已超越具体污染，指向一种系统性伦理溃败——当人以征服者姿态介入自然，‘消息定理’便以最严酷的方式施行报应。”
9. 《李梦阳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诗中‘走鲵吞泓吞山滚’之句，并非纯属想象。据嘉靖《湖广图经志书》载，正德间汉江确有巨型鳡鱼（时称‘走鲵’）群袭舟楫事，空同或有所闻而诗化之，体现其‘实事为骨，奇思为翼’的创作特征。”
10. 《中国古代生态诗歌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叉鱼行》是中国古代最早以整首诗篇系统反思渔业过度开发及其生态链后果的作品之一，其‘万形丧’‘小琐暴弃’等表述，已具备现代生态整体观雏形。”
以上为【叉鱼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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