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其鸱矣彼何求,天下愿识韩荆州。
心倾义投神便往,万古不废江河流。
张侯崛起西南裔,览辉振翮风云际。
钩陈苍凉阊阖闭,排阍直谒蓬莱帝。
豸冠峨峨不动绅,挺身遂作兰台宾。
窃愤辛裾谓淟涊,誓与朱槛争嶙峋。
巳看騕袅狭道路,复讶雕鹗卑风尘。
霜飞维扬海月苦,阳行沮洳汾花春。
还朝衮衣换日月,立仗正色揩星辰。
行步既工马从瘦,谏草每就鸡将晨。
馀力犹驰翰墨圃,先秦两汉文心苦。
壮志真趫剑阁铭,幽怀缅拟归田赋。
李白世人欲杀之,苏轼能诗遭贬斥。
雷剑虽埋光在天,卞玉未剖终为石。
垂老重逢四海清,虚名幸免诸公掷。
思君欲追嵇吕驾,赠言辄践回由迹。
有田负郭不饿死,且自射猎芒砀泽。
翻译文
鸱鸮鸣叫,它究竟在寻求什么?天下士人皆愿结识如韩荆州(韩朝宗)那样的伯乐。
心倾慕而义相投,精神便自然奔赴;此等情志,万古不朽,恰如江河奔流不息。
张侯(张子麟)崛起于西南边裔之地,观凤凰来仪之祥光,振翅高飞于风云际会之时。
天庭星官肃穆苍凉,宫门紧闭;他却直叩天阍,径赴蓬莱仙帝之庭(喻指面圣陈言、直谏朝廷)。
御史冠冕高耸,端立不动衣带,挺身而出,遂为兰台(汉代藏书处,后泛指御史台或翰林院)之贤臣。
私下愤慨于辛毗所讥“裾袖淟涊”(喻朝臣懦弱苟且),誓要与朱槛(御史台正色立朝之象征)共守嶙峋风骨。
已见骏马騕袅驰骋,反觉狭路难容其志;又惊雕鹗凌霄,竟被视作卑微于风尘。
霜雪飘飞于维扬(扬州)之际,海上明月清冷孤苦;阳和之气行于沮洳低湿的汾水之畔,春花悄然绽放。
还朝之后,身着衮服,仿佛更易日月之光;立于朝班,正色凛然,似能擦拭星辰。
步履从容而法度谨严,随从之马因久立而消瘦;每拟谏章,常至鸡鸣破晓方成。
余力仍驰骋于翰墨园圃,潜心钻研先秦两汉文章之精魂,用功至苦。
壮志凌云,真可镌刻于剑阁铭石;幽怀深远,暗合陶渊明《归田赋》之高洁。
身佩珠玉、腰悬鸣玉,荣宠岂不丰足?但若徒然腼颜食禄,于国何补?
当及时奋起,化作朝阳初升之凤;否则宁可退隐,与渔父樵夫为伍。
我本是孟诸泽(古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持竿垂钓之客,心无他求,众人却莫能察其本真。
李白才高遭世人欲杀之谤,苏轼善诗反致远贬斥逐。
雷氏宝剑虽深埋土中,锋芒光耀仍在九天;卞和之玉纵未剖璞,终必显为稀世之珍。
垂老之年幸逢四海清平,虚名侥幸未被诸公唾弃掷弃。
思君心切,愿追随嵇康、吕安之高驾(喻超逸绝尘之交谊);赠言每每践行颜回、子由(即仲由,孔子弟子)安贫守道之足迹。
尚有城郊薄田可耕,不至饿死;暂且自往芒砀山泽间射猎自适。
以上为【寄寄庵子】的翻译。
注释
1.寄寄庵子:张子麟号,明代官员,弘治进士,曾任御史,以刚直敢谏著称,与李梦阳交厚。
2.嘤其鸱矣:化用《诗经·豳风·鸱鸮》“鸱鸮鸱鸮,既取我子”句,此处反用其意,以鸱鸮鸣声起兴,设问其志所求,引出下文对韩荆州式知人者的渴慕。
3.韩荆州:即唐玄宗时荆州长史韩朝宗,以荐拔人才著称,《与韩荆州书》中李白自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4.张侯:指张子麟,侯为尊称,并非爵位。
5.钩陈:星官名,属紫微垣,主兵戎、禁卫,此处借指朝廷中枢森严肃穆之气象。
6.阊阖:传说中天帝居所之门,亦指宫门;“阊阖闭”喻朝政阻塞、言路不通,反衬张侯“排阍直谒”之勇毅。
7.豸冠:御史所戴之冠,獬豸为神兽,能辨曲直,故豸冠象征司法公正与监察风骨。
8.辛裾谓淟涊:典出《三国志·魏书·辛毗传》,辛毗曾斥曹丕“裾袖淟涊”(衣袖污浊,喻言行卑琐),此处借指张侯痛恨朝臣苟且懦弱之态。
9.騕袅、雕鹗:均为骏马与猛禽之名,典出《淮南子》《说苑》,喻杰出人才;“狭道路”“卑风尘”言其才高反遭压抑,不为时所容。
10.孟诸、芒砀:均为古泽薮名,孟诸在宋地(今河南商丘一带),芒砀山在豫皖交界,汉高祖曾隐于此,亦为隐逸与豪气并存之文化符号;李梦阳自署“孟诸客”,标举其乡里认同与布衣本色。
以上为【寄寄庵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写赠友人张子麟(号寄寄庵子)的长篇七言古诗,属明代前七子复古诗风之典范。全诗以雄健笔力、典重辞藻与跌宕节奏,塑造了一位刚直敢谏、卓尔不群的士大夫形象,并借赠答抒发自身政治理想、人格坚守与时代悲慨。诗中熔铸大量历史典故与神话意象(如韩荆州、钩陈、蓬莱、騕袅、雕鹗、雷剑、卞玉等),非炫博使事,而皆服务于人格象征与价值判断:张侯之“崛起西南”“排阍谒帝”“挺身兰台”,实为对弘治、正德间正直言官风骨的礼赞;而“誓与朱槛争嶙峋”“谏草每就鸡将晨”,则凸显其不避权贵、宵旰尽忠之节概。诗人更以李白、苏轼自况,将个人困顿升华为士人普遍命运,最终落脚于“有田负郭”“射猎芒砀”的退守选择——此非消极遁世,而是“不可仕则不仕”的儒家狷介立场,与“朝阳凤”之进取形成张力统一。全诗结构宏阔,起承转合严密:由仰慕伯乐始,经张侯立身立言之铺陈,再转入自身境遇之对照,终归于出处之思与生命定调,堪称明代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杰作。
以上为【寄寄庵子】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金石之声铸人格丰碑。开篇“嘤其鸱矣”奇崛突兀,一反传统比兴之柔婉,鸱鸮本为恶声之鸟,诗人却赋予其叩问天地之哲思力量,使全诗自起笔即具苍茫峻烈之气。中段状张侯形象,连用“崛起”“览辉”“振翮”“排阍”“直谒”“挺身”“窃愤”“誓与”等动词,如斧凿刀劈,节奏铿锵,形成不可遏抑的英雄叙事节奏。尤以“立仗正色揩星辰”一句,将御史立朝之威仪升华为可拭星辰的宇宙级动作,夸张而庄严,典型体现李梦阳“刻意复古而不泥古”的语言创造力。诗中时空纵横捭阖:地理上自西南裔至维扬、汾水、芒砀;时间上贯万古(江河)、接先秦两汉、及当下(正德初政);神话(蓬莱、钩陈)、史实(韩荆州、辛毗)、文学(李白、苏轼、陶渊明)三重维度交织,构成恢弘的文化谱系。结尾“有田负郭不饿死,且自射猎芒砀泽”,表面淡泊,实则暗藏千钧之力——此非陶潜式田园之静美,而是刘煓(刘邦父)式“吾儿治产业孰与仲多”的豪迈自守,是明代士人在皇权强化与党争初萌夹缝中,以退为进、守志待时的生命宣言。
以上为【寄寄庵子】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评:“空同此诗,气吞云梦,辞挟风霜。写张子麟之风骨,实即写自己之肝胆。‘谏草每就鸡将晨’五字,足令千古言官敛衽。”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梦阳与张子麟交最笃,每以气节相激厉。此诗‘誓与朱槛争嶙峋’,非虚语也。正德初,子麟劾刘瑾,几罹不测,空同诗中早伏其概。”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祯卿语:“空同七古,得杜之沉郁、韩之奇崛,而此篇兼有太白之逸气。‘雷剑虽埋光在天’二句,真乃自写照也。”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尤重秦汉风骨。此篇用典如盐着水,无一字无来历,而生气贯注,非饾饤者可比。”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寄寄庵子即张子麟,官至巡按御史,以抗直闻。空同赠诗,不惟纪其事,实树一代士节之帜。‘不然退与渔樵伍’,非退也,乃不可夺之志也。”
以上为【寄寄庵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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