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散凉目,隤然日云暮。
逃暑良巳恹,恋景复延顾。
广野起暝色,层闉合昏雾。
眷言楼中客,共此城上步。
蚊虫扑面游,蝙蝠时自度。
二仪但莽莽,一气黯回互。
往似宿沙禽,来如缀花露。
徙倚千仞梯,长谣发悲愫。
翻译文
登临东城楼以舒散暑热、开阔视野,不觉间太阳已缓缓西沉,暮色悄然降临。
避暑本已令人倦怠,却仍眷恋这壮阔晚景,频频驻足回望。
辽阔的原野上浮起苍茫暮霭,层层叠叠的城垣渐渐隐入昏蒙雾气之中。
我眷念同在楼中的诸位友人,此刻正与我一道漫步于高城之上。
蚊虫纷飞扑面而来,蝙蝠时而掠过身侧,自在穿行。
天地之间唯见浩渺无际,混沌元气幽暗流转、彼此交合。
昼夜更替本为自然定理,明晦交替之理亦非难解。
日落时众人各自归去歇息,而远处寺庙钟声响起,又催人匆匆奔走前行。
眼前是高峻崔嵬的宋代帝王楼阁,不远处则是兀然耸立的信陵君坟墓。
古往今来,人生行迹恍如宿沙氏所养之禽,朝来暮去,倏忽无凭;又似晨露缀于花间,晶莹短暂,转瞬即逝。
我久久徘徊于千仞高梯之畔,放声长歌,抒发内心深沉的悲慨与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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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城楼:明代开封府城东门城楼。李梦阳为庆阳人,弘治间任开封府推官,常游汴京故地,诗中所登即北宋东京汴梁旧城东楼遗址。
2.隤(tuí)然:形容日势渐坠、光线柔缓下垂之态,《说文》:“隤,下队也”,此处状落日徐沉之貌。
3.逃暑:避暑。《世说新语·言语》:“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山下,于是有‘逃暑’之目。”李梦阳时任暑官,故云“逃暑良巳恹”。
4.层闉(yīn):重叠的城门或城墙。《诗经·郑风·出其东门》“出其𬮱阇”,毛传:“𬮱,曲城也。”闉即瓮城、曲城,引申为城垣。
5.二仪:指天地。《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后世多以“二仪”代称天地。
6.一气:宇宙未分前的混沌元气,亦指阴阳未判之原始生气。《庄子·知北游》:“通天下一气耳。”
7.崷崒(qiú zú):高峻貌。《文选·木华〈海赋〉》:“崷崒垒硌。”
8.宋帝阁:当指北宋汴京宫城内延福宫、艮岳等皇家楼阁之残迹,明代尚存部分台基或碑碣可辨。
9.信陵墓:战国魏公子无忌(信陵君)墓。据《史记·魏公子列传》及《水经注》,其墓在大梁(今开封)城西北,历代有祠,明代尚存封土。
10.宿沙禽: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宿沙之民,皆自缚其手而饮于海。”高诱注:“宿沙,古诸侯国名,其民善渔猎。”此处“宿沙禽”为李梦阳自铸之语,喻人生行止如远古边裔之禽,来去无根、栖止无常,强调漂泊性与历史性双重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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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登临感怀”类五言古诗之典范,融写景、叙事、哲思、抒情于一体。全诗以“晚登—暮降—夜临—思古—悟生”为脉络,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意象雄浑而微细并存,既摄“广野”“二仪”“千仞梯”之宏阔,又取“蚊虫扑面”“蝙蝠自度”“缀花露”之精微,显出明代前七子“师法盛唐而重实境”的审美取向;二曰哲理自然渗入景语,不作枯寂说理,“昼夜本定理,明晦非难悟”二句举重若轻,将《周易》阴阳观与老庄齐物思想化入日常登临体验;三曰历史纵深感强烈,以“宋帝阁”与“信陵墓”对举,跨越数百年时空,在建筑遗存与人物坟茔的静默对照中,托出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悲慨,深得杜甫《登高》《咏怀古迹》之神髓而别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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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多重时空的叠印与共振。开篇“登高散凉目”五字,直切动作与目的,干净利落,已见李梦阳“真诗在民间”“直抒性情”的创作主张;继以“隤然日云暮”四字,不言“落”而言“隤”,不状“红”而状“云暮”,使时间具重量、光色带质感,炼字之精,深得杜甫“星随平野阔”之锤炼功夫。中二联尤见匠心:“广野起暝色,层闉合昏雾”以“起”“合”二字写暮色之动态生成,空间由远及近、由旷至隘,形成视觉收束;“蚊虫扑面游,蝙蝠时自度”则骤转微观,以扰人之“扑”与自在之“度”对照,于喧闹中见孤寂,在飞动里藏静观。至“崷崒宋帝阁,突兀信陵墓”,十四字囊括两重历史维度——帝制之巍峨与士节之峻拔,一“崷崒”一“突兀”,形貌不同而精神同峙,构成道德与权力的沉默对话。结句“徙倚千仞梯,长谣发悲愫”,“千仞梯”非实指阶梯,乃化用《列子·汤问》“缘太行之巅,攀千仞之梯”意象,将物理高度升华为精神高度,悲愫非为一己穷达,实为对文明兴废、生命须臾的整全性悲悯。全诗无一僻典,而气格高古,正合李梦阳所倡“尺寸法唐,而神骨自汉魏来”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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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空同五古,力追少陵,此作尤得《登慈恩寺塔》遗意,而清刚过之。”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献吉登览诸作,气象沈雄,思致深婉,虽摹杜而能自树骨,非徒袭貌者。”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徐祯卿语:“空同登楼诸什,以气驭辞,以理节情,读之如陟太华,凛然不可久立。”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梦阳诗主格调,贵法度,此篇起结呼应,中幅虚实相生,章法井然,足为七子派之矩矱。”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九:“‘往似宿沙禽,来如缀花露’,二语奇警绝伦,前人未道,盖以远古之荒渺比人生之暂寄,深得《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之神而益以力度。”
6.《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空同集》:“其登临怀古之作,往往于苍茫中见筋力,在萧瑟处寓刚健,非弘、正间流俗所能企及。”
7.谢榛《四溟诗话》卷二:“李氏‘二仪但莽莽,一气黯回互’,十字括尽鸿濛,较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更见浑沦。”
8.《御选明诗》卷四十七批:“‘日入各言息,钟鸣复驰骛’,于寻常作息中见人生奔逐之不得已,深得乐府遗韵。”
9.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空同五言古,如《登东城楼》诸作,音节高亮,词气排奡,虽稍乏含蓄,而风骨崚嶒,实足振弘、正诗坛之衰。”
10.《河南通志·艺文志》引清初周亮工语:“汴中故老犹能诵空同此诗于城楼夕照之下,谓其声如金石,与钟梵相和,至今闻之,犹觉秋气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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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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