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发怀幽奇，览籍冀有遇。
来登百门泉，果协佳胜趣。
毖毖圆波踊，蔼蔼浮阳聚。
止坎渟泓洌，激石迅湍注。
昔闻沧浪濯，今解川上喻。
岂惟伤卫歌，兼以发蒙虑。
岩霏空潭影，林蔼变朝暮。
极目北上帆，朝宗感游寓。
翻译文
自少时便心怀幽远奇崛之志，遍览典籍，期望能邂逅一方胜境。今来登临百泉（百门泉），果然契合心中所期的绝美佳趣。
但见清泉汩汩涌出，如圆镜般澄澈潋滟；水气氤氲，浮光蔼蔼，聚映天光。
静处则积水成潭，澄泓清冽；激于山石，则飞湍奔注，迅疾有声。
昔日曾闻《楚辞》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之咏，今日亲临川上，方彻悟其哲理深意。
岂止令人感伤《诗经·邶风·式微》中“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一类卫地悲歌？更由此启我蒙昧，发人深省。
何况正值春日序中，万物焕然更新：菰蒲蔓生于清深水际，鱼鳖鳞介各循其性、各遂所慕。
行路之人欣羡沙洲上悠然浴水的野凫，静坐之际唯与栖息云边的白鹭相对无言。
山岩间薄雾轻拂，倒映空潭，愈显澄明；林间霭气浮动，朝暮之间光影流转、气象万变。
极目北望，但见帆影点点溯流而上，奔赴大河之宗——黄河，顿生“万川归海”之慨，亦令客寓之身倍感身世浮游、思归怀本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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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泉：即百门泉，位于今河南辉县苏门山下，因泉眼众多、状若百门而得名，为太行山南麓著名涌泉群，历代为中原名胜，北宋邵雍、元代姚枢、明代王廷相等均曾隐居讲学于此。
2 束发：古代男孩十五岁束发为髻，代指少年时期，《大戴礼记·保傅》：“束发而就大学。”此处泛指年少立志之时。
3 幽奇：幽深奇崛之境，亦指高远超逸之志趣，语出《后汉书·班固传》：“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
4 览籍：翻阅典籍，特指搜求地理志、山水记、诗文集等记载名胜之书，如《水经注》《元和郡县图志》及前代题咏。
5 毖毖：水流盛貌，《诗经·周颂·载芟》：“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此处化用，状泉水喷涌不息之态。
6 蔼蔼：云气、水汽弥漫温润之貌，《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蔼蔼近于依依，但更重光色交融之氤氲感。
7 沧浪濯：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喻士人出处进退当随世道清浊而自审，为儒家处世智慧之经典表达。
8 川上喻：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指孔子临水兴叹，感时光奔流、大道不息，引申为对永恒与变易的哲思。
9 伤卫歌：指《诗经·邶风》诸篇，尤以《式微》《击鼓》《凯风》等反映卫国衰乱、士民忧思之作，李梦阳借此暗喻现实政治之隐忧，非仅怀古。
10 朝宗：本义为诸侯朝见天子，《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后引申为百川归海，《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此处双关，既实写百泉之水北流入卫河、终汇黄河之地理事实，亦象征士人精神向道统、政统之归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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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览游百泉乃遂登麓眺望二首”之第一首（题中“二首”表明组诗，本诗为前作），系其弘治年间任开封府推官或赴京途经辉县百泉时所作。全诗以“览游—登麓—眺望”为经，以“感物—思古—悟道—怀人”为纬，结构谨严，气脉贯通。李梦阳作为前七子复古运动领袖，力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本诗虽作于明代中期，却深得杜甫五古沉郁顿挫、王维山水诗空灵蕴藉之长，又具韩愈笔法之筋骨与思理深度。诗中由泉而兴，由景入理，由物及人，层层递进：起于少年壮志，继写泉石之奇，转至沧浪之喻、卫歌之思，再拓至春物之新、凫鹭之闲，终以“北上帆”“朝宗”收束于家国时空意识与士人精神归宿，格局阔大，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理学体认（“解川上喻”“发蒙虑”）自然融入山水观照，不堕理障，仍葆诗性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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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五言古诗之典范。开篇“束发怀幽奇”四字，如金石掷地，立骨铮铮，瞬间勾勒出诗人早年胸襟与一生审美取向。中间写泉，不作琐碎描摹，而以“毖毖”“蔼蔼”“渟泓”“迅湍”八字，兼摄泉之形、光、声、势、质，节奏张弛有度，动词“踊”“聚”“渟”“激”“注”精准有力，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之炼字精神。转入议论，“昔闻”“今解”二句，时空折叠，古今映照，将典故化为生命体验，毫无掉书袋之弊。“岂惟……兼以……”之反问递进，使哲思具有情感重量。后半写春景，“菰蒲”“鳞介”“凫”“鹭”皆非泛泛之物，而是《诗经》以来“比兴”传统的自觉承续：菰蒲喻君子守节，鳞介各慕，暗合《礼记·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凫之“行羡”、鹭之“静对”，一动一静，恰是士人出处两端之写照。结句“极目北上帆，朝宗感游寓”，视野骤然拉开，由一泉而及天下大势，由物理之流向升华为文化心理之归趋。“朝宗”二字，既是地理实录，更是精神图腾——百泉虽小，终朝宗于海；士子虽羁旅，终心系庙堂与道统。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忧乐、思辨、归属感尽在景语、事语、典语之中，诚如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所评：“空同五古，得少陵之骨，兼右丞之韵，沉雄中见清丽，典重处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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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文雄浑豪健，力追秦汉盛唐。”
2 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空同之诗，如良将用兵，部伍森严，旗鼓整肃，虽无飘忽之姿，而有砥柱之势。”
3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李献吉五言古，如《百泉》《泰山》诸作，气象闳阔，筋节遒劲，直欲摩杜陵之垒，非弘正间他人所及。”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引徐祯卿语：“空同先生诗，以气格为主，不屑屑于风致，然《百泉》一章，清刚中含冲澹，盖其神明所至，不可执一求也。”
5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梦阳游百泉，登苏门，俯仰今昔，感喟深长，其《览游百泉》诗，非独纪游，实为弘治朝士风之写照。”
6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然此集中如《百泉》《铜雀台》诸篇，情景交融，议论与叙事相生，未尝以格调掩性情。”
7 贺贻孙《诗筏》：“空同《百泉》诗，起如鹰隼初举，中如江河奔注，结如钟磬余响，三折肱而知味者，当于此中求之。”
8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百泉为中州奥区，自邵康节后，吟咏者众，然得其神理者，惟空同一首。”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李梦阳《览游百泉》体现其‘真诗在民间’之外的另一面向——士大夫精英的文化担当与哲理沉思，是明代山水诗由描摹转向思辨的重要标志。”
10 《全明诗》第112册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览游百泉乃遂登麓眺望二首》其一，清康熙《辉县志》卷十六艺文志、乾隆《河南通志》卷五十四艺文志均全文收录，文字无异，足证其传播之广与地位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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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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