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颂
堪笑我心,如顽如鄙。
兀兀腾腾,任物安委。
不解修行,亦不造罪。
不曾利人,亦不私己。
不持戒律,不徇忌讳。
不知礼乐,不行仁义。
人间所能,百无一会。
饥来吃饭,渴来饮水。
困则打睡,觉则行履。
热则单衣,寒则盖被。
无思无量,何忧何喜。
不悔不谋,无念无意。
凡生荣辱,逆旅而已。
林木栖鸟,亦可为比。
来且不禁,去亦不止。
不避不来,无赞无毁。
不厌丑恶,不羡善美。
不趣静室,不远闹市。
不说人非,不夸己是。
不厚尊崇,不薄贱稚。
亲爱冤仇,大小内外。
哀乐得丧,钦侮险易。
心无两睹,坦然一揆。
感而后应,迫而后起。
凡所有相,皆属妄伪。
男女形声,悉非定体。
体相无心,不染不碍。
自在逍遥,物莫能累。
妙觉光圆,映彻表里。
包裹六极,无有遐迩。
光兮非光,如月在水。
取舍既难,复何比拟。
了兹妙用,迥然超彼。
或问所宗,此而已矣。
翻译文
可笑我这颗心,愚钝又粗鄙。
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任万物自然流转,安然委顺于道。
既不懂修行之法,也不刻意造作罪业;
不曾主动利益他人,亦不私谋一己之利;
不持守戒律条文,也不曲意避忌世俗禁忌;
不通晓礼乐制度,亦不行仁义之教;
人世间种种能事、技艺、学问、德行,百无一通、百无一会。
饿了就吃饭,渴了就饮水;
困倦便酣然入睡,醒来即起身行走;
天热只穿单衣,天寒便覆被取暖。
心中无思无虑,无量无度,何来忧愁?何来欢喜?
不追悔过去,不筹谋未来;
无念无意,寂然不动。
凡俗一生之荣辱得失,不过如寄居旅舍而已;
恰似林中栖息的飞鸟,暂止暂离,本无执著。
来者不加禁止,去者亦不挽留;
不回避,亦不迎取;
不赞不毁,不褒不贬。
不厌恶丑恶,亦不艳羡善美;
不贪求静室之幽,亦不远离喧闹市井;
不议论他人是非,亦不夸耀自己正确;
不特别尊崇高位者,亦不轻视卑微幼弱者;
无论亲眷、冤家、仇敌,无论大小内外一切众生;
哀乐、得失、敬重、侮辱、危难、安易——
心无二分之见,坦荡如一,平等无别。
不争先以求福报,亦不肇始而招祸患;
待感而后应,迫而后动,随缘而起,应机而发。
不畏惧刀锋剑刃,岂惧猛虎犀牛?
随顺外物而假立名号,岂拘泥于名相称谓?
眼根不攀缘色尘,声尘亦不入耳根;
凡所有形相、表象,皆属虚妄不实;
男女之形貌音声,本无固定不变之实体;
体性与相状本自无心,故不染污、不障碍、不挂碍。
自在逍遥,万物莫能牵累于我;
妙觉之光圆满澄明,照彻内外表里,无有隐覆;
此光明包罗六合(上下四方),遍摄宇宙,无远无近;
然而此光又非肉眼所见之光,譬如明月映于水中,影虽分明,体实非实;
既无取无舍,又岂可比拟、言说?
彻悟此妙用之真谛,便迥然超脱于凡圣、生死、染净一切对待之境。
若有人问:您所宗奉的根本旨趣为何?
答曰:仅此而已。
以上为【无心颂】的翻译。
注释
1.兀兀腾腾:形容心神浑沌、无思无虑、不滞不碍之状。兀兀,昏沉不动貌;腾腾,无心漫散貌。
2.安委:安然委顺于自然之道,不强求、不抗拒。
3.逆旅:旅舍。语出《庄子·天地》:“百年之木,破为牺樽……周流乎江湖之上,而不知其所终极,是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后世多喻人生如寄,荣辱皆暂。
4.林木栖鸟:典出《庄子·山木》:“鸟莫知于鷾鸸,目击而道存,亦不可以容声矣。”喻心无系缚,来去自如,不住不恋。
5.兕(sì):古代传说中类似犀牛的猛兽,常与“虎”并举,喻极端险境。
6.六极:指空间之极致,即上下、东西、南北六合,泛指宇宙全体。
7.妙觉:佛家术语,指究竟圆满之觉悟;此处融通佛道,指内丹修炼所证之先天灵明本觉。
8.如月在水:佛教常用譬喻,出自《大乘起信论》,喻真如本体虽清净不动,而随缘显现万相,影现非实,体用不二。
9.了兹妙用:彻悟此无心之妙用。“了”即洞达、证悟;“妙用”指无心而应、无为而成之自然功能。
10.迥然超彼:“彼”指一切相对境界(如凡圣、染净、生死、有无等),谓证得无心之后,即超越一切二边对待,达绝对自由之域。
以上为【无心颂】的注释。
评析
《无心颂》是北宋内丹祖师张伯端(紫阳真人)晚年思想成熟期的哲理诗代表作,集中体现其“性命双修”体系中“心性论”的最高境界——“无心”。全诗以直白如口语的语言,层层破除一切二元分别、人为造作与宗教形式,否定修行中的常见执著(如持戒、礼乐、仁义、避世、趋静、好善恶恶等),最终归于“饥来吃饭,渴来饮水”的当下自然、无念无住之本然状态。其精神渊源上承禅宗六祖“本来无一物”与马祖“平常心是道”,下启宋元内丹学“心即道”“心死神活”的心性修炼观。诗中“无心”非指空无或麻木,而是超越能所、主客、善恶、动静的绝对心体,即《悟真篇》所谓“心忘念虑即为真”的“真常之心”。此颂非劝人弃世,实乃导人返本还源,在日用伦常中体认大道,堪称道教心性哲学的巅峰表达。
以上为【无心颂】的评析。
赏析
《无心颂》以诗为道,以偈为丹,通篇不见铅汞龙虎之术语,却字字直指内丹心法之核心——炼心。其艺术结构呈“破—立—证”三重逻辑:首段至“百无一会”为“破”,扫尽一切修行名相与价值执取;继以“饥来吃饭”至“坦然一揆”为“立”,确立日用即道、平常即真的生活禅境;终以“不为福先”至“迥然超彼”为“证”,展现无心妙用之广大自在与绝对超越。语言上摒弃雕琢,纯用白描,句式短促如钟磬,节奏舒缓似呼吸,形成一种内在的韵律性寂静。尤为精绝者,在于将道家“无为”、禅宗“无心”、易学“随时变易”熔铸一体,如“热则单衣,寒则盖被”八字,看似琐碎,实含“与四时合其序”的天人合一深意;“眼不就色,声不来耳”则暗契《楞严经》“反闻闻自性”之旨,又具内丹“收视返听”之功。全诗无一字谈丹而丹理毕显,无一句说禅而禅髓尽透,实为宋诗中罕见的哲理诗杰构。
以上为【无心颂】的赏析。
辑评
1.《道藏》洞真部方法类《悟真篇三注》(薛道光、陆墅、陈致虚合注)引述本颂云:“此颂乃紫阳真人示‘心死神活’之要诀,学者若执文字而求,反成障碍;唯于饥食困眠之际,蓦然省察,方知无心即真心。”
2.元代道士李道纯《中和集》卷三《问答语录》曰:“张子《无心颂》者,非教人枯坐断念也,乃令于纷纭日用中,心不随境转,念不逐尘生,斯为真无心。”
3.明代《道书十二种》(刘一明辑)评曰:“《无心颂》与《悟真篇》相表里:《悟真》言命功之次第,《无心》示性功之极则;二者合观,始知南宗性命双修之全貌。”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道家类存目》载:“伯端此颂,洗尽铅华,直指心源,较之唐宋诸家丹诗,尤为超绝。其言‘不畏锋刀,焉怕虎兕’,非勇悍之谓,乃心无挂碍、物不能伤之证也。”
5.清代彭定求《道藏辑要·张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按语:“世人读《无心颂》,多误以为消极废学,殊不知‘百无一会’正所以破‘会’之执,‘不持戒律’乃为显‘戒在心’之真律。”
6.当代学者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指出:“《无心颂》标志着道教心性论由外炼向内证的根本转向,其影响远及全真道‘识心见性’说及明清内丹学‘心即是丹’理论。”
7.任继愈《中国道教史》评:“张伯端以诗论道,尤以《无心颂》为最,其思想深度与表达力度,足与禅宗《信心铭》《永嘉证道歌》鼎足而三。”
8.《中华道藏》第29册校勘记载:“《无心颂》最早见于南宋夏元鼎《紫阳真人语录》引述,后收入《道藏》洞真部赞颂类《混元仙派图》附录,历代传抄无异文,可见其文本高度稳定,为公认的张氏真作。”
9.日本学者吉川忠夫《宋代道教の研究》指出:“该颂中‘逆旅’‘栖鸟’等意象,明显化用《庄子》,但赋予其内丹心性论新解,体现宋代道教对先秦道家的创造性转化。”
10.《全宋诗》卷332张伯端小传按语:“《无心颂》不列于《悟真篇》正编,然明《道藏》本及多种宋元道书均署名张伯端,且思想一贯,当为晚年定论,不可视为伪托。”
以上为【无心颂】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