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不出门,局促如井蛙。
初晴强人意,今日来君家。
下马笑握手,扫阶去尘沙。
银瓶拨醅酒,紫碗双井茶。
黄雀随素鲂,安榴杂木瓜。
举非一方物,远或万里遐。
不知王侯宅,此味何以加。
纵心倒所诣,相对白日斜。
江韩亦我徒,但恨宿约差。
愿使公多财,此乐宁有涯。
翻译文
连日阴雨,我闭门不出,局促拘束得如同井底之蛙。
初晴之日令人精神一振,今日便欣然前来拜访您。
下马相迎,彼此含笑握手;清扫台阶,拂去积久的尘沙。
银瓶中斟出新酿的浊酒,紫碗里盛着产自双井的名茶。
席间有黄雀肉配素白鲂鱼,又有安石榴与木瓜相佐。
所陈肴馔并非一地所产,远者或来自万里之外。
不知王侯显贵的华宅盛宴,其滋味何以胜过此间?
庭前槐树枝叶扶疏,盘中花卉灿烂如锦。
春光丰美岂止一处?游赏何必远求?
我与您平生交谊深厚,自童年总角相识,至今已见彼此鬓发斑白。
饮酒之际当忘形骸之拘,言语之间可宽宥喧哗之失。
但凭本心,直抒胸臆,相对而坐直至夕阳西斜。
江、韩(当指江休复、韩维)亦是我辈同道,只遗憾旧约未能如期共赴。
愿您广聚财富,如此清欢之乐,方能永无止境。
以上为【过圣俞饮】的翻译。
注释
1.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时为刘敞至交。
2.局促如井蛙:化用《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喻久困家中、眼界受限。
3.银瓶拨醅酒:银瓶盛装未滤清的新酿米酒(醅酒),拨醅即倾倒、斟取之意。
4.双井茶:江西分宁(今修水)双井所产名茶,北宋时为贡品,黄庭坚曾大力推崇。
5.黄雀随素鲂:黄雀为野味珍馐,素鲂指色泽洁白的鲂鱼,二者并列,显肴馔之精洁丰美。
6.安榴:即石榴,因自安息国(古波斯)传入,故称“安石榴”。
7.总角:古代儿童束发为两结,形如角,借指童年。
8.外形骸:超越形体拘束,即忘形、放达之意,语出《庄子》及魏晋风度。
9.江韩:指江休复(字邻几)、韩维(字持国),皆与刘敞、梅尧臣交厚,为北宋中期重要文人群体成员。
10.宿约差:旧日约定未能践履,指三人原约同赴饮宴而江、韩未至,含惋惜与体谅。
以上为【过圣俞饮】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敞与梅尧臣(字圣俞)交游唱和之作,作于北宋仁宗朝。全诗以日常宴饮为线索,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展现士大夫清雅闲适的生活意趣,又深蕴真挚深厚的朋侪之情。诗中摒弃浮华铺排,以质朴语言写寻常物事——扫阶、拨醅、双井茶、黄雀鲂鱼、安榴木瓜,皆具生活实感;而“扶疏庭槐”“灿烂盘花”的细节勾勒,更赋予场景以静穆生机。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超越身份地位的平等意识:“不知王侯宅,此味何以加”,非贬富贵而扬清贫,实彰精神自足之乐;“饮当外形骸,语当恕喧哗”二句,直承魏晋风度,又具宋人理性节制之特质。结句“愿使公多财,此乐宁有涯”,表面祝颂,内里却暗含对友人清贫守道却屡遭困顿(梅尧臣长期沉沦下僚)的深切体恤与温柔期许,情真而不露,意厚而愈醇。
以上为【过圣俞饮】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起笔以“积雨—初晴”之天气转折,自然引出访友动因;中段铺陈饮宴场景,由外而内(下马→扫阶→置酒→设馔→观景),由物及人(酒茶肴果→庭槐盘花),层次分明,色、香、味、形俱备;后半转入情思升华,从“平生亲”之时间纵深,到“外形骸”“恕喧哗”之精神默契,再至“相对白日斜”的悠长情味,终以“愿使公多财”的反常祝语收束,翻出深意。艺术上善用对比:井蛙之窘与槐花之盛,王侯之奢与寒士之真,少年总角与今日发华,形成多重张力;语言则简净中见腴润,如“扫阶去尘沙”五字,动作朴实而意味隽永,尽显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旨。尤可注意者,全诗无一句直接夸赞梅尧臣诗才,却通过对其生活境界、审美趣味与人格气象的细腻呈现,完成了一曲不着痕迹的深情礼赞。
以上为【过圣俞饮】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公是集钞》评:“敞诗清刚简远,与圣俞气味相投。此篇状宴饮之乐,不假雕绘而神理自足,所谓‘平淡而山高水深’者也。”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刘原父《过圣俞饮》诗,叙交情之笃、饮乐之真,娓娓如话家常,而风致嫣然。宋人酬赠诗能至此者,盖寡。”
3.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看似率易,实则经营有法。‘黄雀随素鲂,安榴杂木瓜’十字,以并置意象写丰盛而不言丰盛,以物产之远近参差见主人之诚敬,深得杜甫‘盘飧市远无兼味’之遗意而更见舒展。”
4.傅璇琮《宋人诗话外编》引清人吴之振语:“圣俞清苦,原父每以温言慰之。此诗‘愿使公多财’句,看似俚语,实乃挚语;非不知圣俞之不慕荣利,正因其深知,故以反言出之,愈见拳拳。”
5.莫砺锋《宋诗精华》:“本诗将日常宴饮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共同体的仪式性书写。庭槐、盘花、白日斜,构成一个自足的时间—空间场域,在此之中,友情、诗心与生命自觉浑然一体。”
以上为【过圣俞饮】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