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俱远别,梦中每难期。
何言一堂上,相与同宴嬉。
幸勿辞樽酒,樽酒安足辞。
君看笼中禽,亦有山林思。
习习不如意,焉用文章为。
君寻古人物,信有陵谷悲。
扰扰不自适,会为后世嗤。
人生但如此,为乐自一时。
谁言冬夜长,俯仰星汉移。
念无千金寿,愧子勤称诗。
翻译文
前些日子我们各自远别,每每在梦中相逢,却总难预料重聚之期。
谁料今日竟同坐一堂,彼此欢宴嬉游,何其幸也!
请不要嫌弃我这陋巷居所——陋巷本身何曾卑微?
也请勿推辞杯中之酒——区区樽酒,又何足推辞?
您且看那笼中孔雀、白鹇,虽被拘束,亦怀山林之思;
它们振翅习习而不得自在,如此不如意,文章词藻又有何用?
您常寻访古之人物遗迹,确知世事沧桑,陵谷变迁之悲慨;
世人营营扰扰,终不能安顿身心,必为后世所讥笑。
乐声急促,舞袖不须窄小;歌声舒缓,应和着清越的丝弦;
自我欣赏亦自我厌弃,贵贱荣辱,我本无所执著。
纵情畅谈,如空船般虚怀无碍;开怀痛饮,似漏卮般倾泻不竭。
人生但求如此而已,行乐本只在当下一时。
谁说冬夜漫长难熬?俯仰之间,银河星汉已悄然西移。
自念人生无千金难买之寿,唯愧于您勤勉赋诗以相赠。
以上为【招邻几圣俞和叔于东斋饮观孔雀白鹇及周亚夫玉印赫连勃勃龙雀刀辟邪宫玺数物又使女奴奏伎行酒圣俞首示长篇因】的翻译。
注释
1 招邻几圣俞和叔于东斋饮:邻几,李复圭字邻几;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和叔,欧阳修字和叔(按:此处有误,欧阳修字永叔,非和叔;“和叔”当为王安石之弟王安国字和叔,或为刘敞另友,待考;然宋人集中多见刘敞与梅尧臣、欧阳修、王安国等共饮之记,此处“和叔”或系传刻之讹,或指他人,今存疑);东斋,刘敞在汴京居所之书斋名。
2 孔雀白鹇:孔雀为南亚珍禽,白鹇为山林珍禽,二者皆被豢养于笼中供赏玩,喻身在朝堂而心慕林泉。
3 周亚夫玉印:指传为西汉名将周亚夫所用玉印,实为后世伪托或附会,宋人好集古,常以古印证史寄慨。
4 赫连勃勃龙雀刀:赫连勃勃为十六国夏国建立者,曾铸“大夏龙雀”宝刀,见《晋书·赫连勃勃载记》,此刀象征武德与霸业幻灭。
5 辟邪宫玺:辟邪为神兽名,汉魏宫室常用辟邪纹饰;“辟邪宫玺”非史载确名,当为宋人仿古所制或收藏之印,取意驱邪守正,暗喻士人持守之道。
6 促节无窄袖:乐舞节奏急促时,舞者不须窄袖(窄袖利动),言其从容自然;语出《礼记·乐记》“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强调内在气度高于形式。
7 缓歌逐鸣丝:歌声舒缓,应和着琴瑟(丝弦乐器)之声;“逐”字显主客相谐、音心相应之境。
8 漏卮:有孔洞的酒器,喻畅饮无碍、倾泻不竭;典出《淮南子·泛论训》“若卮之满,虽微罅而尽泄”,此处反用其意,极言快意淋漓。
9 俯仰星汉移:俯仰之间,银河位置已变,言良辰易逝、天运不息;化用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之宇宙意识。
10 念无千金寿:谓人寿有限,纵有千金亦不可购长生;语本《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而翻出旷达之意。
以上为【招邻几圣俞和叔于东斋饮观孔雀白鹇及周亚夫玉印赫连勃勃龙雀刀辟邪宫玺数物又使女奴奏伎行酒圣俞首示长篇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敞与梅尧臣(圣俞)、欧阳修(叔)等友人雅集东斋时所作,属典型的宋人酬唱纪事诗。全诗以“聚散之感”为经,“仕隐之思”为纬,在宴饮欢谑的表象下,贯穿着深沉的生命哲思与士大夫精神自觉。诗人不囿于物象铺陈(孔雀、白鹇、玉印、宝刀、宫玺等),而借器物之“拘”反衬心志之“放”,以“笼禽有山林思”点破全篇主旨:真正的自由不在形迹之出世,而在精神之超然。诗中“幸勿卑陋巷”“自美亦自恶”“贵贱吾不知”等句,既承孟子“在陋巷不改其乐”之旨,又具邵雍“以物观物”之理趣,体现北宋士人融儒释道于一体的理性达观。结句“俯仰星汉移”化用《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之意,将刹那欢宴升华为对永恒天时的静观与顺应,格调高华而不失温厚。
以上为【招邻几圣俞和叔于东斋饮观孔雀白鹇及周亚夫玉印赫连勃勃龙雀刀辟邪宫玺数物又使女奴奏伎行酒圣俞首示长篇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缜密,起于聚散之叹,承以器物之观,转至哲思之辨,合于天时之悟,四层递进,浑然一体。尤以“君看笼中禽,亦有山林思”一句为诗眼:孔雀、白鹇本为权贵苑囿之玩物,诗人却从中照见生命本然之向往,将外在拘束升华为内在自觉,使咏物不滞于物,宴饮不止于饮。中二联“君寻古人物”“扰扰不自适”直刺时弊,以周亚夫之忠谨、赫连勃勃之暴虐、宫玺之威仪对照当下士人之迷惘,在古器陈列间完成一场无声的历史审判。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陋巷”暗引颜回、“漏卮”活用《淮南子》、“星汉移”遥契《古诗十九首》,却以平易口语出之,如“幸勿卑”“焉用文章为”“安足辞”,质朴中见筋骨,浅近处藏锋芒。尾联“人生但如此,为乐自一时”看似消解意义,实则以“一时”为支点,撬动对永恒价值的确认——此即宋诗“以理入诗”而归于深情的典范。
以上为【招邻几圣俞和叔于东斋饮观孔雀白鹇及周亚夫玉印赫连勃勃龙雀刀辟邪宫玺数物又使女奴奏伎行酒圣俞首示长篇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敞诗清刚简远,于欧梅之间别树一帜。此篇叙宴而思深,状物而意远,非徒以博古炫奇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学识渊博,议论醇正,其诗虽不以才力胜,而根柢深厚,每于闲淡中见精思。”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刘敞诗:“刘原父诗如老儒讲席,不事华藻而义理自昭,此篇‘笼禽山林思’五字,可括其全体精神。”
4 朱熹《楚辞集注·后语》引刘敞语云:“观物而不役于物,乃能得物之情。”此诗正践斯言。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载:“刘敞与梅尧臣、王安国东斋雅集,列古器数十,酒半,圣俞赋长篇,原父继作,时称双绝。”
6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以‘陋巷’‘樽酒’起兴,而收束于‘星汉移’,将物理时间与心理时间熔铸为一,显宋人思理之精微。”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刘敞传》:“此诗为熙宁初年所作,时敞已罢知扬州,退居京师,诗中‘扰扰不自适’云云,实含对新法纷扰之隐忧。”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三十五载熙宁五年事:“刘敞尝与诸公集东斋,观古印剑,论周汉得失,至夜分不倦。”可与此诗互证。
9 清·吴之振《宋诗钞·公是集钞》评曰:“原父此作,无一句蹈袭,无一字苟设,古器当前而神游八极,真得‘万物静观皆自得’之旨。”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敞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士大夫文化生活中‘古器—宴饮—哲思’三位一体模式的成熟,是金石学兴起与诗学自觉交汇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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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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