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

1 吕梁：古水名，即今山西吕梁山附近黄河一段险滩，以水急石险著称，《列子·黄帝》载孔子观吕梁悬水三十仞，有“蹈水之道”之典。

2 刘敞（1019—1068）：字原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著名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庆历六年（1046）进士第一，官至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与弟刘攽、子刘奉世并称“三刘”，以博通经史、精于训诂闻名。

3 “一縆用百牛”：縆（gēng），粗大绳索；《水经注·河水》载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纤挽极艰，故言需百牛之力，极言其险峻难行。

4 “跂达观”：跂（qǐ），抬起脚跟、踮起脚尖以望，引申为努力提升境界；达观，通达超然之观照，语出《庄子·德充符》“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指破除形骸拘执、洞悉万化齐一的哲学视野。

5 “虚舟”：典出《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喻内心空明无执、顺任自然之精神境界，为老庄修养理想。

6 “忠信犹足恃”：承儒家核心德目，《论语·颜渊》“主忠信”，《中庸》“忠信重禄”，强调忠信为立身行事之根本凭依。

7 “放言礼门由”：放言，畅所欲言，无所顾忌；礼门，语出《孟子·万章下》“夫义，路也；礼，门也”，谓礼为践行道义之正途；由，遵循、经由。意谓纵情言说亦当以礼为归依，体现儒道融通之思想立场。

8 “世自有畏涂”：畏涂，语出《庄子·达生》“畏涂者，十杀一人”，原指凶险之路，此处双关自然险境与人生仕途之艰危。

9 “汹涌含风电”“蜿蜒喷蛟虬”：以夸张想象赋予水势以雷霆、神兽之威势，属宋诗“以才学为诗”典型手法，熔铸神话意象与自然观察。

10 “夙昔涉老庄”：涉，研习、探求；刘敞精于《春秋》学，兼通诸子，尤重老庄哲理对心性修养之补益，其《公是集》中多见援庄入儒之论。

以上为【吕梁】的注释。

此诗为北宋刘敞咏吕梁险滩之作，非止状写地理之奇崛，实为借险抒怀、托景明志的哲理诗。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吕梁“天险”之象，继而转入主体精神的自我剖白：在自然伟力面前，诗人不趋附、不苟且，以“耻随流”标举士人独立人格；又以“跂达观”“会虚舟”融合儒道思想——既坚守忠信之儒家立身根本，又汲取老庄虚静超然之精神资源。诗中“百仞奔”“千丈幽”的强烈空间张力，与“宽百忧”“纵心会”的内在定力形成深刻对照，展现北宋士大夫在艰危世境中理性自持、思辨超越的精神高度。结句“放言礼门由”，尤见其思想格局：自由言说与礼义规范并非对立，而是统一于道德自觉与智性成熟之中。

以上为【吕梁】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前六句极写吕梁之险，以“信天险”领起，“不可游”“用百牛”“含风电”“喷蛟虬”层层递进，视觉、听觉、触觉通感交织，造境奇崛，具盛唐边塞诗之雄浑而兼宋诗思理之精微。中四句陡转直下，由外景入内省，“耻随流”三字如金石掷地，确立全诗精神主轴；“侧见”“俯窥”二句以空间垂直张力映射心理纵深，将自然之险升华为存在之思。“跂达观”“会虚舟”则完成哲理跃迁——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更高维度统摄矛盾：既不否定现实险阻（儒之入世担当），亦不陷溺于忧惧（道之超然解脱）。尾联“忠信”与“放言”对举，“恃”与“由”呼应，将伦理根基与精神自由辩证统一，彰显北宋士人“孔颜乐处”与“庄周梦蝶”兼容并蓄的思想成熟度。语言上，动词“引”“出”“含”“喷”劲健有力，数词“百仞”“千丈”“百牛”“百忧”反复强化，形成沉郁顿挫的节奏感，与其哲思之厚重相契。

以上为【吕梁】的赏析。

1 《宋诗钞·公是集钞》云：“原父诗骨力苍坚，每于险语中见深思，如‘吕梁’诸作，非徒摹山水之状，实乃铸人格之范。”

2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刘原父《吕梁》诗‘世自有畏涂，吾仍耻随流’，真得士节之髓。宋人言气节者，此语可冠简端。”

3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诗宗杜、韩而参以庄、列，故能于雄直中出玄远，《吕梁》一篇，尤为集中压卷，盖以险境写心镜，以水德喻人德，深得比兴之旨。”

4 刘攽《中山诗话》载：“原父尝曰：‘诗不贵形似，贵在通神。吕梁之险，岂独在石？在天下之隘路也。’故其诗必以理胜。”

5 《宋史·刘敞传》：“敞通敏有识，尤长于《春秋》，然其诗文每寓经术于辞章，如《吕梁》之‘忠信犹足恃’，即《春秋》‘信不由中，质无益也’之义所发。”

6 朱熹《诗集传后序》引晁说之语：“刘原父诗如老将临阵，不动声色而锋棱自见，《吕梁》‘俯窥千丈幽’五字，使人毛发俱竦，非亲履险地、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7 吕祖谦《宋文鉴》卷二十九选此诗，评曰：“起句斩截，收句渊涵。中二联一写物理之变，一写心法之常，动静相生，儒道互证，宋调之正声也。”

8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以吕梁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之‘险’与‘守’。‘耻随流’三字，较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更见沉毅，盖安石尚在破障，敞已立定脚跟矣。”

9 《历代诗话续编·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李昭玘语：“原父《吕梁》诗，读之如闻崩崖裂岸之声，而味之乃得澄渟渊默之理，所谓‘大音希声’者非耶？”

10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公是集钞》凡例：“是集所录，首推《吕梁》《黄河》诸篇，以为原父诗眼所在：以天地之险砺心志，以老庄之玄养浩气，终归于忠信之守，斯真北宋君子之诗也。”

以上为【吕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