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四犯 · 恽正叔西湖泛月图为陈玉几赋

1．玲珑四犯：词牌名，又名《玲珑玉》，始见于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一句五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音节繁复而清越。

2．恽正叔：即恽寿平（1633—1690），字寿平，号南田，江苏武进人，清初著名画家、诗人，以没骨花卉独步画坛，亦工山水、诗文，与王时敏、王鉴等并称“清六家”。

3．陈玉几：即陈撰（1686—1758？），字楞山，号玉几山人，浙江鄞县人，清代著名书画家、收藏家、诗人，厉鹗挚友，曾辑《玉几山房听雨录》。

4．寒玉：喻清冽澄澈之水，古诗中多指月光映照之湖水或玉石般清冷之质，《吴都赋》有“浮玉之渚”之语，此处兼状水色与触感。

5．修蛾：长而弯的眉毛，喻远山起伏柔美之态，谢灵运《七里濑》有“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之境，此化用其意。

6．两堤跨蝀：“两堤”指苏堤、白堤；“蝀”为虹之古字，《尔雅·释天》：“蝀，虹也。”以虹喻堤，突出其横亘湖面、气韵飞动之姿。

7．菱飔：菱塘上吹来的凉风。“飔”为凉风，《说文》：“飔，凉风也。”

8．荷气：荷花散发的清芬气息，王维《山居即事》有“荷风送香气”句，此处更强调其“深拥”之郁勃丰润感。

9．尘鞚：尘世奔马之缰绳，喻时光疾驰、俗务羁绊。“鞚”为带嚼子的马笼头，杜甫《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有“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之沉痛，此借“尘鞚”暗寓人生匆遽。

10．裴回：同“徘徊”，来回走动，形容沉吟、流连之态，《古诗十九首》有“徘徊庭树下”句，此处表词人面对画境与故人遗韵的低回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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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厉鹗应陈玉几之请，题恽寿平（号南田）《西湖泛月图》而作，实为悼亡怀友兼写湖山清境之双重抒情杰构。上片以“寒玉”“修蛾”“明月初涌”起笔，凝练勾勒西湖月夜清绝气象，用字精警而富质感，“沈沈两堤跨蝀”一句以“蝀”（虹）喻堤，既状其形之蜿蜒拱立，又赋其色之空明流转，极具视觉张力。下片由景入情，“清欢惊易晓”五字陡转，将刹那欢愉与永恒流逝对照，顿生哲思之重；“南田词客今仙去”直点题旨，沉痛而不露声色，以“沙鸟来成幽梦”收束，虚实相生，哀思含蓄深婉。全篇严守《玲珑四犯》词律（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一句五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声情谐畅，用典不着痕迹，意象清空高远，典型体现浙西词派“清空醇雅”之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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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鹗此词堪称题画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境界的圆融统一：一是空间之境——由“寒玉砌澜”的近景、“修蛾横绿”的中景至“烟空远眸”的远景，构成立体湖山画卷；二是时间之境——从“明月初涌”的静穆初临，到“清欢惊易晓”的瞬息惊觉，再到“南田仙去”的历史纵深，形成流动的时间意识；三是情感之境——由泛舟之乐、吟思之兴，转入悼念之思、幽梦之渺，终归于“闲情数种”的理性提摄，哀而不伤，思而愈清。尤为精妙者，在通篇未着一“画”字而处处写画：月涌、堤跨、曲送、照影、菱飔、荷气，皆从画面意象生发，又以词心灌注，使二维丹青获得三维时空的生命律动。结句“裴回写、闲情数种”，“写”字双关——既指题写词章，亦暗喻以文字“写生”画境，可谓词眼所在，尽显浙派词人以学问为词、以性灵运法度的大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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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郭麐《灵芬馆词话》卷二：“樊榭词清刚隽上，如秋涧澄泓，倒浸星辰。题南田《泛月图》一阕，尤得画理词心之三昧，非深于艺事者不能道只字。”

2．谭献《箧中词》卷三：“厉太鸿《玲珑四犯》题恽南田画，清空处似白石，沉著处似梅溪，而神味自是樊榭本色。‘南田词客今仙去’十字，千载下犹令人鼻酸。”

3．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厉鹗《樊榭山房词》案语：“此词作于雍正十年壬子（1732）前后，距南田卒已四十余年，而风神宛在，足见其画与人久为湖山精魄所系。”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樊榭此调，以‘寒玉’‘修蛾’领起，清气扑人；‘沙鸟来成幽梦’，化实为虚，以无写有，真得南宋遗韵。”

5．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论厉鹗词》：“厉氏题画诸作，最重‘画外之致’。此词不摹形似，专摄神理，‘光景随尘鞚’五字，将南田画中不可言传之逸气，托出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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