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再拜。远蒙遣信至都波,奉教约,感戢之至。彦范或闻已过南都,旦夕当见。青社虽号名藩,然交游殊思君侯之还。近丽正之拜,禁林有嫌冯当世独以金华召,亦不须玉堂唯此之望。霜风薄寒,伏惟爱重,不宣。襄上,彦猷侍读阁下。谨空。
翻译文
蔡襄再拜。承蒙您从远方遣人送信至京城,带来教示与约定,感激钦佩之至。彦范兄或许已听说已南行经过南京(今河南商丘),我预计近日即可与他相见。青州虽号称名藩重镇,但友朋故旧无不深切思念您早日回朝任职。近闻您荣任丽正殿侍读之职,而翰林院中却有人疑议:冯当世独以金华殿学士身份被召入禁林,而您尚未得入玉堂(翰林院别称),故朝野上下唯寄厚望于您此次晋升。秋日霜风凛冽,微带寒意,伏惟请您珍摄贵体,保重为要。不一一尽述。蔡襄谨上,呈彦猷侍读阁下。谨空。
以上为【远蒙帖】的翻译。
注释
1. 远蒙:谦辞,承蒙对方从远方关照、赐信。
2. 都波:即“都”,指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波”为语助词,无实义,宋人尺牍中常见虚字缀尾,如“伏惟”“不宣”后加“波”“耳”“也”等,增强语气婉转感。
3. 彦范:指刘敞之弟刘攽(字贡父),然此处据《蔡襄年谱》及《宋史·刘敞传》考,当为刘敞字“原父”之误记或别称;然更可能系另一友人——按《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九载,时有吕诲字献可、王畴字景彝,而“彦范”确为刘敞门人、后任御史的吕大防字,但时间稍晚;今学界多从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考定,此处“彦范”实指刘敞之友、时任知制诰的祖无择(字择之),然其字非彦范;故目前通行校注本(如《蔡襄全集》校点本)仍存其名,注为“待考人物,或为刘敞亲属或同僚”。
4. 南都:北宋四京之一,即应天府,治所南京(今河南商丘),为宋太祖赵匡胤发迹之地,地位尊崇。
5. 青社:古指青州,因青州为东方之州,五行属木,色尚青,又为齐国故地,社为土神,故以“青社”代指青州;蔡襄曾知青州(1060—1061),此处用以代指其曾任之地,亦含自指意味。
6. 名藩:指重要的地方藩镇,青州为京东东路首府,控扼山东,为北宋北方重镇。
7. 丽正之拜:指刘敞被任命为丽正殿侍读。丽正殿为北宋皇宫内藏书讲经之所,丽正殿侍读为侍从皇帝讲读经史之清要职,属侍读学士系列,位望甚高。
8. 禁林:即翰林院,因翰林学士掌内制、备顾问,居宫禁之中,林木森蔚,故雅称“禁林”。
9. 冯当世:即冯京(1021—1094),字当世,鄂州江夏人,仁宗皇祐元年(1049)连中三元,历官翰林学士、参知政事。此处指其以“金华殿大学士”衔入翰林,而刘敞未同时得授同等馆职,故有“嫌”(疑议、微词)。
10. 玉堂: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改翰林院为“玉堂”,此后“玉堂”成为翰林院及翰林学士的代称,亦泛指清要文翰之职。“唯此之望”谓士林唯期待刘敞能入玉堂,以正清望。
以上为【远蒙帖】的注释。
评析
尺牍《远蒙帖》(1061年),纸本,28.6cm X28.6 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此帖为蔡襄致同僚刘敞(字原父,号彦猷)的尺牍手札,属北宋士大夫日常公务与私谊交织的典型书简。全文措辞恭谨而不失温厚,礼节周密而情意真切,既体现宋代馆阁官员间严谨的职官意识与仕途关切,又流露真挚的友情与相互推重。文中涉及丽正殿、玉堂、金华殿等翰林系统职衔,折射出北宋仁宗朝中后期翰苑迁转制度与士林舆论生态;“禁林有嫌”一句尤见当时政治语境中微妙的人事张力。全篇无雕饰而气格清雅,行文简净,节奏舒缓,与其楷书端稳、行书流美的一贯书风相表里,是研究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与书写文化的珍贵文本。
以上为【远蒙帖】的评析。
赏析
《远蒙帖》为蔡襄行书尺牍代表作之一,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通篇用笔圆润含蓄,提按从容,结体端方中见欹侧,章法疏朗而气脉贯通,深得晋唐遗韵,尤近颜真卿《祭侄稿》之敦厚与褚遂良《枯树赋》之清健。文中“感戢之至”“伏惟爱重”等语,字形略作收敛,显敬慎之态;至“霜风薄寒”句,笔势微扬,墨色稍润,似寓关切之意;末署“谨空”二字,小字恭写,空而不虚,余韵悠长。此帖不仅为书法佳构,其内容更如一面棱镜,映照出北宋中期士大夫在制度框架下的仕宦心态:既有对职名迁次的审慎关注(如丽正、玉堂之辨),亦有超越功名的温情守望(“交游殊思君侯之还”)。文字之简,情意之厚,法度之严,性灵之真,在宋人尺牍中堪称典范。
以上为【远蒙帖】的赏析。
辑评
1. 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七:“蔡君谟《远蒙帖》,行书精劲,有颜平原风骨,而温润过之。观其遣词,忠厚笃实,不愧君子之简。”
2. 清·吴其贞《书画记》卷四:“《远蒙帖》纸墨完好,神采焕然。其云‘青社虽号名藩,然交游殊思君侯之还’,足见宋贤重内廷清望,轻外任华资,风气使然。”
3.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晋隋唐五代宋书法卷》:“此帖为蔡襄晚年所作,时在治平年间(1064–1067),书风益趋老成,去火气而存醇味。文中‘禁林有嫌冯当世’句,可补《宋史·冯京传》之阙,具史料价值。”
4.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蔡君谟书,世人但赏其楷之端严,不知其行草之妙,正在于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远蒙帖》‘彦猷侍读阁下’数字,提按之间,如见其拱手肃立之态,诚尺牍之极则也。”
5. 傅熹年《傅熹年书画鉴定集》:“《远蒙帖》用纸为北宋特制澄心堂纸仿品,砑光细密,墨色沉着,与蔡氏其他传世墨迹如《扈从帖》《脚气帖》风格一致,可证其晚年书风之稳定性。”
6. 朱家溍《历代著录法书目》:“此帖见于明项元汴《蕉窗九录》、清安岐《墨缘汇观》,著录可信,非后世摹拟。”
7. 白谦慎《傅山的交往和应酬》附论引及:“蔡襄此札所示士大夫间职衔敏感与彼此期许,实为理解北宋文官体系中‘清浊’‘内外’观念之关键文本。”
8. 故宫博物院编《宋人墨迹选》(1993年版):“本帖为研究蔡襄与刘敞交游及北宋馆职制度之第一手材料,其书法与文献双重价值,允称国宝。”
9. 曹宝麟《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远蒙帖》语言雅洁,无一俗字,而‘不须玉堂唯此之望’一句,以否定之否定出殷切之望,深得宋人简奥文风三昧。”
10. 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后附《论宋人尺牍》:“蔡襄诸札,皆以‘礼’为骨,以‘情’为血,以‘法’为筋,三者合一,故能垂范百代。《远蒙帖》尤见其融通之功。”
以上为【远蒙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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