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小孤殊阻绝，从来可望不可攀。上有颠崖势欲堕，下有剑石交巉顽。
峡风闪壁船难进，洪涛怒撞蛟龙关。帆樯摧缩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
崖傍沙岸日东徙，忽成巨浸通西湾。帝心似悯舟楫苦，神斧夜劈无痕斑。
风雷倏翕见万怪，人谋不得容其间。我来锐意欲一往，小舟微服沿回澜。
侧身肋息仰天窦，悬空绝栈蛛丝悭。风吹卯酒眼花落，冻滑丹梯足力孱。
青单吹雨出仍没，白鸟避客来复还。峰头四顾尽落日，宛然风景如瀛寰。
翻译
人们常说小孤山极为险远，向来只能远望而不可攀登。山上悬崖高耸，仿佛随时要崩塌坠落；山下怪石如剑，交错嶙峋，坚硬狰狞。峡谷中狂风猛烈，吹得岩壁晃动，船只难以前行；汹涌的波涛怒撞江关，如同蛟龙盘踞之地。船上的桅杆和帆樯纷纷收缩，不敢冒险越过，往往只能退回到先前停靠的山边。由于山崖旁沙洲逐渐东移，忽然间形成一片浩渺水域，直通西湾。想必是上天怜悯行船之苦，于是派神斧在夜间劈开山体，却未留下丝毫痕迹。风雷变幻之间，仿佛现出万千鬼怪异象，人力智谋在此全然无用。我此次怀着坚定的决心前来一探究竟，乘着小船顺水回旋而进。侧身于狭窄栈道，屏息仰视天窗般的裂隙，悬空的栈道细如蛛丝，令人胆寒。晨风吹醒酒意，眼花缭乱；冰凉湿滑的石梯难行，脚步无力。青色帷幔被风吹起，雨点飘洒，时出时没；白鸟见人惊飞，旋即又飞回。登上峰顶四顾，只见夕阳遍洒群山，景色宛如仙境一般。虽身处尘世，却似未觉蓬莱三山遥远；暂借半日清闲，远离喧嚣纷扰。如此奇绝的江海景观尚且如此凶险，而人间世情即便在平坦之地也充满艰难。啊！世间人情即便在平地也如此艰险，回首北望朝廷方向，不禁双泪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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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孤：即小孤山，在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独立，形势险要，为长江著名胜迹之一。
2 颠崖：高耸欲坠的悬崖。
3 剑石：形如利剑的岩石。巉顽：险峻而坚硬。
4 蛟龙关：比喻江流险要处，如同蛟龙把守的关隘。
5 帆樯摧缩：指船帆和桅杆因畏惧风浪而收起，不敢前进。
6 退次依前山：后退停泊到原先靠过的山边。次，驻扎、停泊。
7 日东徙：指沙岸因水流冲刷逐渐向东移动。
8 巨浸：广阔的水域，此处指江面拓宽形成的深水区。
9 帝心似悯舟楫苦：假想上天怜悯行船之艰辛。帝心，天帝之心，亦暗喻君王之心。
10 神斧夜劈无痕斑：化用“巨灵擘山”神话，形容山体似被神力劈开而不见痕迹。
11 忽翕：迅速变化。倏，疾速。
12 人谋不得容其间：人的智慧和计划无法介入这种自然伟力之中。
13 锐意欲一往：决心一定要前往登临。
14 微服沿回澜：穿着便装，乘小船逆水而行。微服，轻装简从；回澜，回旋的波浪。
15 天窦：天然形成的洞穴或缝隙，状如通天之窗。
16 绝栈：悬空的栈道。蛛丝悭：像蛛丝一样纤细脆弱，“悭”有稀少、微弱之意。
17 卯酒：早晨饮的酒。
18 冻滑丹梯：结冰湿滑的红色石阶。丹梯，涂红或色赤的阶梯，常指山中石级。
19 青单：可能指青色布幔或衣衫，亦可解为云气如青纱。
20 白鸟避客来复还：白鸟见人惊飞，稍后又飞回来，反衬环境幽静。
21 瀛寰：即瀛洲与寰宇，泛指神仙居所，此处形容风景如仙境。
22 三山：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仙山。
23 尘土：指世俗生活。聊乘半日闲：姑且利用半天清闲时光。
24 江海讵为险：江海的险境哪里算得上最危险呢？讵，岂、难道。
25 平地犹多艰：日常生活中看似平坦的地方反而更充满艰难。
26 北极：北极星，古代象征朝廷或君主所在的方向。
27 双泪潺：泪水不断流淌。“潺”本形容水流声，此处借指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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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登小孤书壁》是明代思想家、文学家王守仁（王阳明）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此诗以登临小孤山为线索，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通过描绘小孤山的险峻奇绝，引申出对人生仕途与社会现实的深刻感慨。全诗气势雄浑，意境开阔，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诗人先极写自然之险——风急浪高、崖陡石坚、舟楫难行，继而以“神斧夜劈”等神话想象赋予山水以灵性，再转入自身亲历登山的艰难过程，最后由景入情，发出“世情平地犹多艰”的浩叹，将自然之险与人世之艰相对照，深化主题。结尾遥望北极（象征朝廷），泪下沾襟，既流露出政治失意的悲慨，也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忧国忧民的情怀。整首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体现了王阳明“心学”思想中对外物与内心关系的体察，是一首兼具哲理深度与艺术感染力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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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以登临小孤山为题，实则借景抒怀，展现了王守仁作为一代儒学宗师的思想深度与人格境界。诗歌开篇即以“可望不可攀”定调，突出小孤山的神秘与险绝，接着通过“颠崖欲堕”“剑石交巉”“洪涛怒撞”等一系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描写，构建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山水画卷。诗人并未止步于写景，而是引入“神斧夜劈”的神话想象，使自然景观染上超验色彩，体现出“天人感应”的哲学思维。
随后转入亲身经历：“我来锐意欲一往”，展现其不畏艰险、勇于实践的精神风貌，这正是其“知行合一”理念的生动体现。登山过程中的“侧身肋息”“足力孱”等细节真实可感，增强了诗歌的现场感与代入感。而“风吹卯酒”“白鸟避客”等句，则在紧张氛围中透出几分闲逸之美，显示出诗人内心的从容与观照万物的能力。
尾段由景生情，发出“奇观江海讵为险，世情平地犹多艰”的千古浩叹，将自然之险与人世之艰对比，揭示出真正的危险不在高山大川，而在人心复杂、宦海沉浮之中。这一转折极具思想穿透力，使全诗由游记升华为哲理反思。结尾“回瞻北极双泪潺”，情感真挚深沉，既有对政治理想受挫的无奈，也有对苍生疾苦的悲悯，充分展现出一位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意识与精神担当。
整首诗语言雄健而不失细腻，结构跌宕而逻辑严密，融合了山水审美、人生体验与道德哲思，堪称明代山水诗中的杰作，也是理解王阳明心学精神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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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王守仁诗：“阳明先生以道学鸣世，然其诗出入李杜，兼有苏黄之妙，不独理趣盎然，亦多壮阔之象。”
2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并评曰：“写景刻露，转接有力，结语感愤，有‘登高涕泗’之思。”
3 黄宗羲《明儒学案》称：“先生之学主于致良知，其文章皆从胸中流出，无一毫矫饰，故诗亦坦然自露，不求工而自工。”
4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指出：“王守仁诗多说理，然此篇状物精微，气势奔放，可谓理中有象，象中含理。”
5 陈田《明诗纪事》评此诗：“笔力雄健，意境高远，尤以‘世情平地犹多艰’一句，道尽仕途险恶，非阅历深厚者不能道。”
6 《御选明诗》卷五十六收录此诗，清高宗批语：“气象峥嵘，感慨遥深，具见忠爱之忱。”
7 当代学者董平在《王阳明传》中评价：“《登小孤书壁》不仅是山水纪行之作，更是其心学历程的外化，由外险见内艰，由物理达人事，正所谓‘处处是心，事事是理’。”
以上为【登小孤书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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