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识君何处边，云窝万仞孤峰巅。我方强壮君盛年，高视阔步相后先。
客来入室大欢喜，拂拭几榻相周旋。乃云治食当入市，举手揖客姑流连。
所居去城二十里，左右前后无人烟。草鞋奋迅过奔马，提筐往返如飞仙。
须臾楗椎起速客，市中所有盈斋筵。我时饱食方洗钵，合掌赞叹居亭贤。
高才疾足事云水，何难撞破三禅天。善财慧眼马驹脚，君乎君乎胡不然。
君阳谦虚阴自许，注目相视心相怜。别来今昔各殊世，风尘回首成天渊。
三衣卸却改缝掖，万里风云高著鞭。老人独钓鹅潭水，潭水水清清见底。
大鱼小鱼夜不眠，飞入芦花明月里。何人买棹一相寻，牢锁重关净如洗。
主宾款洽异当年，惆怅出门留片纸。姓字传来忆未真，须眉说着疑相似。
似不似，昨日云窝求寂人，今竹杏坛门弟子。灵山一会记得无，莫忘瞿昙亲嘱累。
君家古佛坐道场，直裰承当建宗旨。归去分明举似翁，父母未生何者是。
要识那吒骨肉无，问取金刚周大士。
翻译文
初次认识您是在何处？那云雾缭绕、万仞高耸的孤峰之巅。彼时我正当壮年，您亦正值盛年，我们并肩而立，昂首阔步，彼此呼应，先后相随。
有客人来访，您欣然延入室内，满心欢喜，拂拭几案、整理床榻，殷勤周旋。随即却说：“备办饮食须赴市集”，便拱手作揖，请客人稍作流连。
您所居之处距城二十里，四顾左右前后，杳无人烟。您脚踏草鞋，健步如飞，迅疾胜过奔马；提着竹筐往返市集，宛如飞仙。
片刻之间，寺中楗椎（报时法器）声响起，催请宾客入席——而市中所有佳肴，已尽数陈列于斋堂之上。
我当时饱食方罢，正洗濯钵盂，不禁合掌赞叹：您真是一位安住道场、德行淳厚的贤者啊！
您本具高才、足力超迈，志在云水行脚、自在无碍，何难一撞而破三禅天之藩篱？善财童子具慧眼，马驹踏杀天下人——您啊您啊，为何不如此直下承当、勇猛精进？
您表面谦逊退让，内心实则自信自许；彼此凝神对视，心意相通，彼此怜惜。
自别后，今昔迥异，世事变迁恍如隔世；回望风尘，顿觉往昔与今日已成天渊之别。
您脱下僧人三衣，改换儒者缝掖之服（即士人深衣），策马扬鞭，驰骋万里风云，投身科举功名之路。
而我这老僧，独坐鹅潭垂钓；潭水澄澈，清可见底。
大小游鱼彻夜不眠，翩然跃起，飞入芦花深处，在皎洁月光里闪烁明灭。
何人将乘舟前来寻访？那山门重关早已牢锁，内外清净，纤尘不染。
主宾欢洽虽仍如旧，却已迥异于当年；临别怅然出门，唯留片纸为念。
您姓名传来，我忆之未真；听人描述须眉形貌，又疑其相似而非确然。
似是，又非是——昨日云窝中求寂守静的修行人，今日已是杏坛竹简间孔门弟子。
灵山法会，您还记得吗？莫忘释迦牟尼佛亲口嘱托之重任！
您家中供奉古佛，端坐道场；而您以直裰（僧衣）为凭，荷担宗门宗旨，承续法脉。
归去之后，务必分明禀告老翁（指诗作者或师长）：父母未生之前，您本来面目究竟是谁？
若要识得那吒太子“骨肉尽脱、赤裸现前”的本来真性，且去问取金刚周大士吧！
以上为【赠周贲新茂才】的翻译。
注释
1. 周贲新茂才：周贲新，字未详，清初广东顺德人，曾出家为僧，后返俗应科举，康熙年间考中茂才（即秀才）。成鹫与其早年同参于云窝山，情谊深厚。
2. 云窝：广东肇庆鼎湖山旧称，成鹫早年卓锡处，多云雾缭绕，故名；亦指其隐修之精舍。
3. 楗椎：寺院中报时、集众之木制响器，形如椎，击之发声，此处指斋饭已备、催客就席。
4. 三禅天：佛教色界第四禅天以下之第三禅天，离喜妙乐，寂静殊胜；“撞破三禅天”喻修行者以勇猛精进之力，超越禅定境界，直透向上一路。
5. 善财慧眼：指《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五十三参，遍历百城烟水，终证菩提；“慧眼”喻其抉择正法之智。
6. 马驹踏杀天下人：禅宗典故，出自南岳怀让点化马祖道一语：“汝学坐禅，为学佛法？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佛法，佛法无行住。……譬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后马祖倡“平常心是道”，其弟子百丈谓“马驹踏杀天下人”，极言其机锋峻烈、截断众流之力。
7. 缝掖：古代儒者所穿宽袖深衣，代指士人身份；《礼记·儒行》：“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此处指周贲新弃僧装而服儒服。
8. 鹅潭：鼎湖山下西江支流潭名，成鹫晚年结茅于此，号“鹅潭老人”，常垂钓自适。
9. 灵山一会：佛经载释迦牟尼于灵鹫山说法，拈花示众，迦叶破颜微笑，遂付涅槃妙心，为禅宗心印之始；诗中借指师徒间心心相印之法缘。
10. 那吒骨肉无：典出《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七：“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喻彻底放下身心世界、直显本来面目；“骨肉无”即超越色身假相，彻见无依真性。
以上为【赠周贲新茂才】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赠予友人周贲新（由僧返儒、应试茂才者）的长篇七言古诗，融禅机、儒理、友情与身世之感于一体，结构宏阔，意象奇崛，语言刚健而深情。全诗以“初识—共修—别离—重晤—寄望”为线索，既追忆昔日同参云水、道气相契的林泉岁月，又直面对方弃衲衣而就儒冠的人生转向，毫无世俗褒贬，唯以大乘悲智观照：既赞其“高才疾足”可破禅天，亦许其“杏坛弟子”能弘圣道；既以“灵山一会”唤起法身记忆，复以“父母未生”“那吒骨肉无”等公案逼拶本心。诗中儒释双运之圆融，非调和折衷，而是以禅为体、以儒为用的真工夫——所谓“直裰承当建宗旨”，正在于无论披缁执简，皆不离自性道场。末句托名“金刚周大士”，实乃反讽自指，亦暗含期许：愿君以金刚之坚毅、大士之悲智，在儒门中行佛事，于尘劳里证涅槃。
以上为【赠周贲新茂才】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清初僧儒交游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之杰构。开篇“云窝万仞孤峰巅”以险峻意象奠定超逸基调，继以“草鞋奋迅过奔马”“提筐往返如飞仙”等动态白描，活画出青年周氏精进洒脱之僧者风神。中段“高才疾足事云水”至“君乎君乎胡不然”，连用禅宗公案与华严典故，非炫博也，实以最锐利之法器，叩问其转身之际是否迷失本心——此乃全诗精神枢纽。转写其“三衣卸却改缝掖”后，并无一句世俗惋惜，反以“万里风云高著鞭”壮其志，“杏坛门弟子”尊其道，显见作者胸襟之阔大、见地之圆融。结尾数联尤见匠心：“鹅潭垂钓”与“芦花明月”构成澄明静境，与“风尘回首”“牢锁重关”形成时空张力；“似不似”三叠句，如禅门棒喝，打破名相执着；“灵山一会”“父母未生”“那吒骨肉无”三重诘问，层层递进，由法缘记忆而及生命本源，终至绝对超越，将赠别诗升华为一场庄严的性命勘验。语言上熔铸梵典、儒籍、禅语、俚趣于一炉，句式参差跌宕，节奏如楗椎声、如马蹄急、如月照潭影，音义相生，余韵苍茫。
以上为【赠周贲新茂才】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禅理，而情致深婉，不堕枯寂。其赠周贲新诸作，尤见儒释交融之妙，非拘拘于空有二边者所能道。”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成鹫与周贲新交最笃，一为方外高僧，一为通儒名士，唱和诗多寓微旨。此篇‘灵山一会’‘父母未生’之问，盖以佛眼观儒行，以禅心护世教，真得大乘方便之三昧也。”
3. 近代·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成鹫此诗，可作清初岭南思想史之缩影。其不以出家为高，不以入世为俗，但观其心之是否承当，其行之是否真切——此即晚明以来‘三教合一’思潮在实践层面之最高体现。”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气象雄浑，机锋凌厉，而情意肫挚。尤可贵者，在于对友人人生选择之绝对尊重与深切期许，无一丝勉强与惋惜，唯以无上法义相砥砺，诚可谓‘以诗说法’之典范。”
5. 现代·刘斯翰《清诗选评》：“成鹫此作，将赠答体提升至哲理诗高度。‘似不似’三字，摄尽全篇玄旨；末以‘金刚周大士’作结，既谐谑又庄严，既自嘲又托命，使宗教诗获得罕见的人间温度与人格力量。”
以上为【赠周贲新茂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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