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卿相烟火仙，宋儒道学南宗禅。
谁当兼此无偏全，西牛霍子真卓然。
忆昔与君俱盛年，俯视一切徒戋戋。
浮云富贵羞垂涎，钟鸣鼎食嫌腥膻。
读书得意忘蹄筌，关闽濂洛无轾轩。
须臾别去成天渊，世衰道微如逝川。
我去为僧泉石边，君居讲肆耕砚田。
及门桃李何翩翩，春风到处花争妍。
花闲讲易玄又玄，太初一画归先天。
大儒小儒相比肩，侧耳谛听无諠填。
去岁阳春开讲筵，真风振起牛女躔。
明伦立教推后先，而翁秉铎君言诠。
诗书礼乐凭昭宣，文章道德相周旋。
时雨所化皆陶甄，顽金跃冶为龙泉。
山中野人高枕眠，临风望远心悬悬。
去冬垂手还入廛，一笑逢君初月弦。
琴书满戴轻便便，乘风破浪如飞鸢。
五日六日涉潺湲，舍舟登陆车骈阗。
春城百里舍苍烟，绛帐重开灯火燃。
蠹鱼跳出太极圈，古今绝学传未传。
六经四子皆尘编，寥寥斯道谁与言。
西斋王公清且贤，相逢为我道拳拳。
明日有僧来乞缘，不妨早办营斋钱。
翻译文
山林隐逸与庙堂卿相，烟火人间与方外仙踪，宋儒理学与南宗禅法——谁能兼收并蓄、无所偏废而臻于圆融？西牛霍子（霍西牛）先生真可谓卓尔不群、超然特立！
回想昔日与君同处盛年，睥睨尘俗，视功名利禄如微末屑物。浮云般的富贵，我们羞于垂涎；钟鸣鼎食的显赫，反觉腥膻可厌。读书得其精义，便忘却言语文字之“蹄筌”；对关学（张载）、闽学（朱熹）、濂学（周敦颐）、洛学（二程）诸派，一视同仁，毫无轻重轩轾。
倏忽间别离，竟成天渊之隔；世道日衰，圣道日微，如奔流之川，一去不返。我遁入空门，栖息泉石之间；君则执掌讲席，耕耘砚田不辍。及门弟子如桃李纷披，春风所至，百花争艳。花影婆娑之中讲授《周易》，玄思幽远，直溯太初一画，归于先天本体。大儒小儒比肩而坐，侧耳静听，肃穆无哗。
去年阳春，君于阳春县开坛讲学，清刚真风振起于牛女二宿所经之天区（喻教化广被）。明人伦、立教化，推重道德之先后次第；令尊（“而翁”）执掌教铎，君则主讲阐发（“言诠”）。诗书礼乐赖以昭明宣化，文章与道德相互涵养、彼此周旋。如时雨润物，无不陶冶成器；顽铁经炉火冶炼，终化为龙泉宝剑。
山中野人（诗人自指）高枕林泉而卧，临风遥望，心绪悬悬难安。去年冬日，我偶然出山入市，恰逢君于新月初升之夜欣然相会。今春东风解冻，杜鹃初啼，君即整装登船，踏上河头渡口之舟。船梢转舵，船头牵引，急滩曲渚，随波溯流而上。琴书满载，轻便从容，乘风破浪，迅捷如飞鸢。五日六日间，涉过潺湲流水；弃舟登陆，车马骈阗而行。阳春城郭百里，苍烟缭绕；绛帐重开，灯火彻夜长明。
连蠹鱼（蛀书虫）都仿佛跃出太极图圈——喻经典活化、道统复活；古今绝学，正待君承续传扬！六经、四子之书虽存于世，然多已沦为尘封旧编；寥廓斯道，尚有几人能真正理解、担当而与之共语？
西斋王公（王大士，时任阳春教谕，号西斋）清正贤达，与君相逢，托我代致殷勤厚意（“道拳拳”）。明日或有僧人前来乞缘化斋，君不妨早为备办营斋之资——此句诙谐中见深情，亦含对师道与佛道相契之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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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霍西牛：名廷扬，字西牛，广东阳春人，清初理学家，曾主讲阳春学宫，师承陈白沙心学余脉，兼综朱子学与禅学修养。
2. 王大士：名士俊，字大士，号西斋，广东阳春人，康熙年间阳春教谕（地方教育主管），以清慎贤明著称，与成鹫、霍西牛并称“阳春三贤”。
3. 山林卿相：化用《后汉书·逸民传》“朝隐”思想，指身在山林而心系天下、德堪卿相者；亦暗合白居易“中隐”理念。
4. 烟火仙：谓虽处人间烟火而具超凡脱俗之精神境界者，佛道双关，尤指修证有成之隐逸高士。
5. 关闽濂洛：宋代理学四大流派——张载关学、朱熹闽学、周敦颐濂学、二程洛学，此处代指整个道学传统。
6. 蹄筌：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喻语言文字仅为达意工具，不可拘泥。
7. 牛女躔：牛郎星与织女星所在星区，古以分野对应岭南，此处借天文喻霍氏讲学影响远播，如星辉照临。
8. 秉铎：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后专指教官执掌文教之权，典出《周礼·地官·小司徒》。
9. 绛帐：东汉马融设绛纱帐讲学，后为师门讲席之雅称。
10. 蠹鱼跳出太极圈：蠹鱼嗜书，喻学者沉潜经典；“太极圈”指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象征的理学宇宙图式；“跳出”非否定太极，而是超越形迹、直契本体，暗合禅宗“不立文字”又“不离文字”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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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赠别霍西牛赴阳春讲学并寄语当地教谕王大士之作，属典型的“以诗代简”式赠答诗，兼具学术宣言、人格礼赞与师友深情三重维度。全诗气格雄浑而情致温厚，结构上以“道统—学统—人统”为经纬：开篇总摄儒释道三教精义，树立霍氏“兼此无偏全”的理想人格；继而追忆少壮志节，凸显二人共同坚守的价值立场；再铺陈讲学盛况与教化实效，将抽象道学具象为春风桃李、时雨陶甄、顽金化龙等生动意象；末段由空间转换（山林→市廛→阳春）带出时间流转（冬别→春行），以“蠹鱼跳出太极圈”奇语点睛，既赞霍氏激活经典之功，亦暗寓佛家“破相显性”之旨。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毫无门户之见：僧者颂儒者讲学，不避“营斋钱”之俚语，反以谐趣消解身份隔阂，体现清初岭南士僧交游中罕见的开放胸襟与文化互信。诗律严整而不失流动，用典密实而不见滞涩，堪称清诗中融哲理、史识、诗情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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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恢弘笔势重构“道”的空间格局与生命形态。开篇“山林卿相烟火仙，宋儒道学南宗禅”十字，如巨斧劈开混沌，将地理（山林/朝堂）、存在状态（烟火/仙踪）、思想谱系（儒/道/禅）四重维度并置熔铸，确立霍西牛作为“道之肉身”的典范意义。“西牛”之号本含佛教意象（《华严经》有“西牛货洲”），诗人巧借其名，使儒者形象自然衔通佛境，消弭教际壁垒。中段写讲学气象，“春风到处花争妍”“顽金跃冶为龙泉”，以自然生机喻教化伟力，较韩愈“天街小雨润如酥”更富金石铿锵之质；而“蠹鱼跳出太极圈”一句，堪称神来之笔：既以微物（蠹鱼）承载宏旨（绝学传承），又以“跳出”这一动态打破理学图式之静态封闭，赋予道统以鲜活呼吸感。结尾“营斋钱”之语，表面俚俗，实为诗眼——僧求斋资，儒备供养，二者在“道”的终极关怀下达成默契，暗示真正的学问不在章句之争，而在悲智双运、自他共济的生命实践。全诗无一句枯淡说理，而理在景中、道在事中、情在谑中，深得盛唐歌行遗韵而具清儒哲思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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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禅藻，而此赠霍西牛篇独以儒门气骨胜，盖其心折于西牛之学也。”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与霍廷扬、王士俊倡明正学于岭表，其唱和诗皆根柢六经，不堕空寂，此篇尤见三家砥砺之诚。”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西牛讲学阳春，实启乾嘉粤学复兴之先声，成鹫此诗，非惟赠别，实为岭南学术史之重要证词。”
4.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理学讲筵写得气象峥嵘，迥异于一般应酬之作。‘蠹鱼跳出太极圈’一语，堪称清诗中最具哲学张力的意象创造。”
5. 现代·黄启臣《广东学术史稿》：“成鹫以方外之身而深契儒门道统，诗中‘山林卿相’之论，实开晚清龚自珍‘但开风气不为师’之先声。”
6. 现代·叶恭绰《矩园余墨》：“读此诗知清初粤士僧交融之深，非仅礼数往来，实乃精神同契。‘营斋钱’三字，朴拙中见肝胆，胜却万语千言。”
7. 当代·陈炜舜《明清岭南诗学研究》：“诗中‘关闽濂洛无轾轩’之论，反映清初岭南学者超越程朱陆王门户之见的学术自觉，为考见当时理学传播实态之关键文本。”
8. 当代·黎志添《广东道教史》：“成鹫将南宗禅‘即心即佛’精神注入儒学讲习场景，使‘绛帐重开’成为三教圆融的仪式空间，此诗为此提供最生动的文学见证。”
9. 当代·詹伯慧《粤语方言与岭南文化》：“诗中‘俶装’‘河头船’‘急滩枉渚’等语，保留清初粤西水路交通实况，具方志史料价值。”
10. 当代·吴承学《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此诗融合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理趣，而以‘西牛’‘王公’等真实人物为轴心，开创地域性学术史诗之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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