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作

1．成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画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道人、诃林和尚，广东番禺人，曾住持广州华林寺、海幢寺等，工诗善画，著有《咸陟堂集》。

2．闭关：佛教修行方式之一，指独居静室或山林，谢绝外缘，专修禅定或经教，此处喻指归隐潜修之志。

3．孤棹：单桨小舟，代指轻简行旅，亦象征孤高自守的僧者形象。

4．片云何处不逢山：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言云随山势，无处不在，喻禅心所至，触目皆道场。

5．鸥迎野客忘宾主：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故事，谓心无机巧，则万物亲和，宾主之别自然消泯，体现禅家平等一如之境。

6．鹤过长空纵往还：以鹤喻心性，取义于《永嘉证道歌》“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言真性超越来去，任运自在。

7．惭愧同舟枉相问：“枉”字精微，非因被问而惭，实因自身尚在人间行脚、未臻究竟寂光，故对凡俗关切反生惭惧，是大乘僧者自省之深。

8．老僧何事到人间：语似自诘，实为大悲流露——非恋世，乃为度生；非未脱尘，实是倒驾慈航。此句承袭寒山、拾得、贯休以来僧诗传统，而更见沉郁顿挫。

9．“明 ● 诗”系题下误标：成鹫为清初人（1637–1722），活动于顺治、康熙两朝，非明代诗人；《四库全书总目》《广东通志·艺文略》及《咸陟堂集》原刻均明确著录为清人。

10．“舟中作”点明写作情境，非泛泛纪游，而是禅者于动荡水程中刹那观心、即事证道的现场记录，故时空虽窄，境界极阔。

以上为【舟中作】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晚年舟行途中所作，以“闲身”起笔，立意超然又暗含自省。全诗融禅理于山水行旅之中，表面写孤棹云山、鸥鹤往还之逸趣，实则层层递进：由外在行迹（行遍千峰、重渡海）到内在观照（忘宾主、纵往还），终归于终极叩问（“老僧何事到人间”）。尾句以谦抑口吻出之，却具千钧之力，将禅者对出世与入世、修行与度生的深刻悖论凝于一问，既见悲悯，亦显彻悟。语言简净如洗，意象空明流转，堪称清初僧诗中融理趣、画境、禅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舟中作】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契禅观次第。“闲身能得几时闲”劈首一问，破尽虚妄清闲之执，直指修行须在念念分明中求；次联“孤棹”“片云”以小见大，舟之孤、云之微，反衬海天之广、山势之绵延，空间张力中透出心量无垠。“鸥迎”“鹤过”一联，视听交融，动静相生：鸥之低飞近人是慈悲接引，鹤之高翔无碍是般若自在，二物并置，恰成悲智双运之象。尾联陡转，“惭愧”二字如钟磬余响，将前六句的超然悉数收摄于人间担当——所谓“不到人间，何以度人？既到人间，焉得不惭？”此非消极避世之叹，实为菩萨“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当代回声。诗中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不着理字，而理境澄明，洵为以诗说法之上乘。

以上为【舟中作】的赏析。

1．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成迹删诗，清刚拔俗，不堕宋人理障，亦不效唐人皮相，尤工于舟车行役之作，往往于摇兀中见定力。”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附载：“成鹫……诗格清迥，多有出尘之致，《舟中作》诸篇，可窥其心地澄明。”

3．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僧能诗者，以迹删为最。其《舟中作》云：‘惭愧同舟枉相问，老僧何事到人间。’语淡而旨远，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

4．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一：“成鹫……诗出入王孟韦柳间，而以禅理胜。《舟中作》结句，令人三复流连，盖其一生行履，尽在此一问中。”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闲’字领起，以‘惭’字收束，中间云山鸥鹤，皆成反衬。末句设问，非疑也，乃证也——证大乘行者不舍众生之本怀。”

6．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成鹫此类舟中绝句，将行脚僧的空间移动转化为精神跋涉的隐喻，‘重渡海’‘不逢山’等语，已非地理描述，实为心路历程之刻度。”

7．今·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成鹫诗不尚雕琢，而风骨自高。《舟中作》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典在心，尤见炉火纯青。”

8．今·张智华《清代僧诗研究》：“‘老僧何事到人间’一句，上承寒山‘吾心似秋月’之孤明，下启八指头陀‘我本西方一衲衣’之悲慨，在清初僧诗中具有承先启后的典型意义。”

9．《咸陟堂集》康熙五十年原刻本卷十一题下自注：“庚寅秋，自澳门返省，风雨中得此。”（按：庚寅为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时成鹫七十四岁）

10．《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咸陟堂集》三十卷……其诗清矫拔俗，多纪行之作，如《舟中作》诸篇，足见其胸次之超然。”

以上为【舟中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