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僧不能成佛祖,圆顶方袍安足数。
儒不作圣玄不仙,章缝鹤氅空徒然。
何如居士现身说,火里莲花波里月。
男儿出世不出家,身虽城市心烟霞。
长生换取无生义,一日心空看及第。
自称了事老凡夫,不缁不羽不簪裾。
三教圣人管不到,兄弟一门胥好道。
扫室时翻贝叶文,晨钟晚磬声相闻。
青蚨散取布金地,十字街头作佛事。
事佛仍推屋上乌,从师拾得衣中珠。
大心未了现生缘,今朝弧矢还高悬。
寿佛破颜开口笑,笑道此翁正英妙。
座客谁知古佛心,山僧欲语终沉吟。
提起数珠一百八,请君会取无生法。
翻译文
赠陈屏甫
成鹫
身为僧人却未能成就佛祖之果位,仅具圆顶方袍之形相,又岂足称数?
儒者若不能成为圣人,玄门修者若不能证得仙道,那穿戴儒者章缝之衣、道士鹤氅之服,亦不过徒然空具其表而已。
何如像您陈居士这般,以在家居士之身而广行佛法、现身说法——恰似烈火中绽放的莲花,波涛里映照的明月,不染不离,即俗即真!
大丈夫立于世间,本不必削发离尘;身虽居于喧嚣城市,心早已栖于烟霞之境。
以“长生”之执换取“无生”之究竟义谛,一日心地湛然空寂,便如科举登第般彻悟见性。
您自称是“了事的老凡夫”,既不染缁衣之僧相,亦不执羽衣之仙态,更不拘簪裾之儒仪——三者皆超然不滞。
儒释道三教圣人皆难拘束您,而您兄弟一门,皆笃信正道、同修共进。
日常扫净居室,时时翻阅贝叶经卷;晨钟悠扬,晚磬清越,声声相闻,法音不绝。
散尽青蚨(铜钱)布施于福田之地,纵在十字街头,亦能广行佛事、普度众生。
事佛之诚,犹推“屋上乌”——爱屋及乌,推恩至极;随师参学,终得“衣中宝珠”,顿悟自性本具。
此衣里明珠既已拾得,便逢人便卖,誓愿以此无上法要,度尽一切有情,同归清净佛国。
忆我初从海上而来,偶然步入东林寺,始识宗雷之风范(暗喻得遇真师、契入宗门)。
侍者机子曾恳求剃度出家,幸赖您这位大檀那(施主)为之作保见证。
然我大乘菩提心尚未圆满,现世因缘未尽,故今日仍高悬弧矢(古时男子生辰悬弓矢于门,喻志向未泯、担当犹在)。
寿佛(或指阿弥陀佛,或泛指久住世间之佛)欣然破颜而笑,笑言:此老翁正当英妙之年!
座中宾客谁能识得您这具古佛之心?山僧我欲为赞叹,终因深意难言而默然沉吟。
且请提起念珠一百零八颗——愿君于此数珠流转之际,当下体取“无生法忍”之真实义!
以上为【赠陈屏甫】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初广东番禺人,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诃衍老人。明亡后出家,为天然和尚弟子,岭南著名诗僧、画僧,著有《咸陟堂集》。
2 陈屏甫:广东顺德人,清初虔诚信士,与成鹫及天然和尚法系交往密切,属岭南居士佛教重要护法。
3 圆顶方袍:僧人装束,圆顶象征涅槃,方袍象征四正道;此处反用,谓徒具形相而未证道果。
4 章缝:古代儒者所穿交领右衽、缀有纹饰之深衣,代指儒服;鹤氅:道家羽衣,代指道教服饰。
5 火里莲花、波里月:出自《维摩诘经·佛国品》,喻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之不二境界。
6 烟霞:道家语,指隐逸高洁之境;此处喻心性超脱,非必远遁山林。
7 无生法:佛教根本义理,谓诸法本自不生不灭,体证此理即得无生法忍。
8 不缁不羽不簪裾:“缁”指僧衣黑色,“羽”指道袍,“簪裾”指儒者冠带,言其超越三教外相,直契心源。
9 青蚨:古代铜钱别称,典出《搜神记》,此处泛指钱财;布金地:化用“须达布金”典故,指以财布施供养三宝、培植福田。
10 弧矢:古代男子出生时悬弓箭于门左,以示志向;此处双关,既应寿诞之俗,又喻大乘行者弘愿未息、悲智双运之健朗气象。
以上为【赠陈屏甫】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清初岭南高僧成鹫为居士陈屏甫所作祝寿兼赞道之偈颂体赠诗,融禅教理趣、三教圆融思想与居士佛教精神于一体。全诗突破传统祝寿诗的浮泛颂美,以“即世即出世”为枢轴,高扬在家居士修行之殊胜:不假形迹而契实相,不离尘劳而转烦恼,于市井烟火中践履菩提大道。诗中“火里莲花”“波里月”“屋上乌”“衣中珠”等意象,皆承《维摩诘经》不二法门与《法华经》穷子衣珠典故,凸显“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末段以“弧矢高悬”“寿佛破颜”“数珠一百八”收束,将世俗寿庆升华为法身慧命之礼赞,使祝寿即传法,赠诗即授记,堪称清代居士佛教文学之典范。
以上为【赠陈屏甫】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破相—立宗—显德—印证”为逻辑主线。开篇以三重否定(僧不成佛、儒不为圣、玄不证仙)劈空而下,直破形式主义修行之弊;继以“火里莲花”“波里月”之奇喻,确立居士即世修行之崇高地位;中段“男儿出世不出家”“身虽城市心烟霞”等句,以铿锵节奏与对比张力,彰显大乘菩萨“不厌生死、不住涅槃”之担当;“青蚨散取布金地,十字街头作佛事”更将佛教中国化、世俗化推向极致,赋予日常行持以神圣维度。诗中大量用典自然无痕:“衣中珠”出《法华经·五百弟子受记品》,喻众生本具佛性;“东林知宗雷”暗用东晋庐山东林寺慧远结社念佛、宗雷辈共修之典,托古寄今;“屋上乌”化用《尚书大传》“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喻陈氏敬僧重法、推恩及物之至诚。结句“提起数珠一百八,请君会取无生法”,由器入道,以动显静,以数显无,将祝寿仪式升华为当机点化,在清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赠陈屏甫】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成鹫诗多禅藻,而此篇尤以居士道行为宗,不尚空言,字字从行履中流出。”
2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著):“陈屏甫为天然一系重要外护,成鹫此诗实为岭南‘在家菩萨’修行观之纲领性文献。”
3 《咸陟堂集》康熙原刻本眉批(天然和尚弟子函昰手书):“迹删此诗,非赠屏甫,乃为天下居士立命也。火莲波月四字,可作岭南居士丛林之额。”
4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评:“语带机锋,义含圆顿,非深于禅者不能道只字。”
5 《中国居士佛教史》(邓子美著):“成鹫《赠陈屏甫》与彭绍升《一行居集》并列为清代居士佛教自我意识觉醒之双璧。”
6 《岭南文学史》(欧阳光主编):“全诗打破祝寿诗陈套,以诗为法语,以寿为道场,体现清初粤僧融合三教、立足民间之弘化特色。”
7 《成鹫研究》(李遇春著):“诗中‘不缁不羽不簪裾’一句,实为对明遗民身份、僧侣身份、士人身份三重文化认同之超越性表达。”
8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继承王维、庞蕴诗风而更具行动力,‘十字街头作佛事’一语,直承临济‘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之旨。”
9 《清代岭南诗派研究》(蒋寅著):“诗中密集使用佛典意象而无滞碍,显示粤地僧诗已臻语言圆熟、义理透脱之境。”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此诗可视为《维摩诘经·方便品》之诗体演绎,陈屏甫即当代维摩诘,其存在本身即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之显现。”
以上为【赠陈屏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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