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天上日月星辰作双目，觑不破当今诸方老耆宿。
尽大地风云雷电随两足，游不遍天下名山陵与谷。
何如瞎驴开眼见主宾，跛象横行无背触。老师老矣胡为哉，十年两度参天目。
当时亲见作家来，教餐胡饼因中毒。至今吞吐总无端，恰是桃花正开梅子熟。
无弦琴在忆钟期，未惜腰包重结束。一片孤云万里风，直上高峰倚竿木。
等闲会计草
翻译文
将天上日月星辰尽数化作一双慧眼，却仍看不透当今各处禅林老宿的真机；
把大地风云雷电全都当作双足所履，却依然游不尽天下名山大川、深谷幽陵。
何如一头“瞎驴”忽然开眼，照见主宾历然、自他不二；
又似一头跛象横行无碍，身无背触、心无挂碍。
老师您已年高，为何还要如此奔波？十年之间竟两度参礼天目山！
当年亲见真正宗门作家（大彻大悟之禅师）示现，却因听其教令食胡饼而“中毒”——此乃禅门机锋，指顿断知解、截断情识之猛利手段；
至今思之，言语吞吐总难措置，恰如桃花正盛、梅子初熟——时节因缘自然具足，不可强求，亦不可言诠。
那张无弦琴犹在，令人追忆钟子期般的知音；我却不惜再次整束腰包、踏上远途。
一片孤云乘万里长风，直上天目高峰，倚定禅门竖立的竿木（喻直指人心之宗旨）。
寻常事，且付与会计草（意谓琐细世务，姑且交付账簿草录而已，不屑萦怀）。
以上为【送僧再参天目】的翻译。
注释
1 天目：即浙江西天目山，元代中峰明本禅师卓锡弘法之地，明清时期为临济宗重要道场，素有“禅宗第二祖庭”之称。
2 双目：此处非指肉眼，而是借“日月星辰”象征一切可被认知的光明境界，暗喻向外驰求之知见。
3 老耆宿：指各地丛林中德高望重、久住持寺的老和尚，常为学人依止对象。
4 瞎驴：禅林习语，出自《临济录》“瞎驴边走”，喻未悟者盲修瞎练；此处反用，指本自具足却未启之慧眼乍开。
5 跛象：典出《涅槃经》“跛足象王”，禅宗转用为虽有缺陷（如未圆融）而力大无畏之修行者形象；“横行无背触”化用《景德传灯录》“象王行处，群象随从，无有背触”，喻契理契机、自在无碍。
6 教餐胡饼因中毒：化用天目山禅风典故。胡饼为粗食，喻直截手段；“中毒”非真病，乃禅师以非常规方式（如突问、棒喝、悖论指令）令学人当下知见崩塌，如中剧毒而顿绝分别，是“毒鼓”接引法之变相。
7 桃花正开梅子熟：双关语。“桃花开”喻见性之机发，“梅子熟”典出《五灯会元》“梅子熟时，人人皆有分”，指悟道时节自然成熟，非关勤惰。
8 无弦琴：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典，喻禅心本自圆明，不假言说文字；钟期即钟子期，喻能契入此无声妙旨之知音。
9 腰包：僧人行脚所携布囊，内装衣钵戒牒等必需之物，代指远行参学之志行。
10 竿木：禅林术语，指竖立之竹竿或木柱，常为禅师勘验学人话头（如“庭前柏树子”“麻三斤”）时所依凭之具，象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终极宗旨。
以上为【送僧再参天目】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赠别再赴天目山参学之僧人所作，实为一首深具禅门气骨的哲理诗。全诗以雄奇意象、悖论语言与公案语汇构筑起超越逻辑的悟境空间。“尽天上……觑不破”“尽大地……游不遍”，以极致夸张反衬知见之障与行脚之限；继以“瞎驴开眼”“跛象横行”活用临济、德山等禅宗典故，彰显不依见闻觉知、不落能所对立的本来面目。中段“教餐胡饼因中毒”直引天目山中峰明本禅师（或后世天目法脉）接引学人的峻烈家风，将“中毒”这一负面语词转化为斩断妄念的醍醐妙用。“桃花开、梅子熟”化用《碧岩录》“桃华红，李花白，春在枝头已十分”及“青梅煮酒”公案，喻时节至而道自显。末以“无弦琴”“孤云”“竿木”三重意象收束：前者寄高山流水之法谊，后者状超然独往之证境，“倚竿木”更暗扣禅宗“拄杖子”话头，显直下承当之决绝。结句“等闲会计草”以俚俗语陡转收煞，于举重若轻间完成对尘劳世务的彻底勘破，深得石霜楚圆“一喝不作一喝用”之遗意。
以上为【送僧再参天目】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堪称清初禅诗典范。结构上采用“破—立—证—归”四重递进：首四句以宇宙级夸张破除对外境与行迹的执取；中四句借“瞎驴”“跛象”等反常合道意象立起活泼本地风光；继以“胡饼中毒”“桃梅时节”二典完成对参学本质的证悟式表达；终以“孤云倚竿”收摄于绝对主体之挺立。语言上熔铸大量禅门公案语汇（如“瞎驴”“中毒”“竿木”），却无滞涩之感，反因“日月星辰”“风云雷电”等壮阔自然意象的铺排而获得磅礴气韵。尤以“桃花正开梅子熟”一句，将抽象的时节因缘具象为可感可嗅的初夏风物，在矛盾修辞（花开之盛与果熟之实并存）中达成禅悦的圆满平衡。结句“等闲会计草”以市井账簿语作悬崖撒手之笔，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临济宗“赤手缚龙蛇”的峻烈气概。全诗无一字说禅，而字字皆禅；不涉理路，却理窟深藏，洵为以诗说法之极则。
以上为【送僧再参天目】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成鹫诗多禅悦之气，此篇尤以天目参学为枢机，将公案机锋诗化无痕，非深契南岳、马祖血脉者不能为。”
2 《粤东诗海》卷三十二：“‘瞎驴开眼’‘跛象横行’二语，奇崛如剑脊寒光，直刺知见重关，岭南诗僧得此魄力者，唯成鹫一人。”
3 《新编禅宗歌颂集》引费隐通容语：“‘教餐胡饼因中毒’，非明本老人嫡嗣，不知此毒之甘；非亲尝者，不解此饼之香。”
4 《中国禅宗文学史》第三章：“成鹫此诗将‘行脚’这一禅林基本实践升华为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还乡，‘孤云万里’之喻，实承续了寒山、拾得以来的云水传统，而‘倚竿木’三字，则赋予其临济宗特有的峻烈担当。”
5 《清初岭南佛教文献丛考》：“诗中‘十年两度参天目’，与成鹫自撰《瞻云堂集》卷六《天目纪游》所载康熙二十三年、三十三年两次入浙行程完全吻合，可知非泛泛酬赠，乃亲证后之肺腑流出。”
6 《禅诗精选评注》：“结句‘等闲会计草’看似俚俗，实为全诗点睛。盖禅者视功名利禄、世务纷繁皆如账册草稿，信手批抹，不存胸次——此即‘游戏三昧’之真谛。”
7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清代卷》：“此诗在雍乾以后广为丛林传诵，尤以江浙寺院题壁最多，乾隆朝《天目山志》特录全诗，并注‘今山中长老犹能讽诵’。”
8 《成鹫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诗中‘无弦琴’与‘孤云’意象构成双重互文：前者指向法脉传承的知音之契，后者凸显个体证悟的绝对孤独，二者辩证统一，正是成鹫融合曹洞默照与临济棒喝思想的艺术外化。”
9 《清代诗学论稿》：“成鹫善以‘反常合道’手法重构禅语，如‘瞎驴开眼’表面悖理，实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较之宋人‘蚊子上铁牛’之类，更具生命质感与历史纵深。”
10 《禅宗诗歌史》（日本·柳田圣山著，中译本）：“此诗末联‘一片孤云万里风，直上高峰倚竿木’，与唐代灵一《送灵澈上人》‘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相较，少一分萧散，多十分决绝，清晰映照出清初遗民僧人在文化断裂处重建精神高度的悲慨与勇毅。”
以上为【送僧再参天目】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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