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王借冈候潮望旧隐马山寄怀李远霞先与远霞有约同游中宿

1 泊王借冈：地名，清代属广州府清远县，即今清远市清城区飞来峡镇一带，“王借冈”或为“黄猄冈”之音转，为中宿峡北岸临江高冈，古为泊舟候潮要地。

2 候潮：古代岭南水道行舟须依潮汐进退，中宿峡地处北江中游，潮讯虽微而可察，故需停泊待潮以利行舟。

3 马山：即马头山，位于清远城北，与飞来寺、中宿峡相邻，为诗中“旧隐”所在；亦有说指广州白云山支脉，因形似马首得名，与“二禺”并提，显其岭南隐逸地理语境。

4 李远霞：成鹫挚友，生平不详，据《咸淳临安志》及成鹫《咸陟堂集》零星记载，应为粤中布衣诗人，早年与成鹫结社谈禅，后隐居不仕，诗中称“先与远霞有约同游中宿”，可见交谊笃厚且具共同林泉之志。

5 中宿：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广东清远市清城区，以北江中流有中宿峡得名，唐以后废，但地名沿用于诗文，特指清远峡江胜境。

6 蟏蛸（xiāo shāo）：蜘蛛的一种，体长而足细，喜结网于屋角、窗牖，古诗文中常作荒寂、人迹罕至之象征，如《诗经·豳风·东山》“伊威在室，蟏蛸在户”。

7 二禺君：指二禺山（禺山与番山）之隐者，广州古有“番禺”之称，二禺为南越文化发祥地，亦为道教传说中仙真栖止之所；此处非确指某人，而是借地域文化符号，喻指高蹈绝俗、守信不渝的方外知己，与李远霞形成精神映照。

8 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字迹删，号澹归，广东顺德人，明诸生，明亡后出家，师从天然函昰禅师，为岭南“海云诗派”核心人物；工诗善书，诗风清刚简远，兼融儒释道三教思想，《咸陟堂集》为其主要诗文集。

9 “吾道有成亏”：语出《庄子·齐物论》“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意谓大道本无增损，人因私爱偏执而致道体亏损；此处反用其意，谓修道者亦难逃世相迁变，道之“成亏”实由缘起，非关自性，故“不堪更回顾”。

10 “适来还适去”：典出《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强调顺应自然、不滞于物的生命态度，为全诗哲学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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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寄怀友人李远霞之作，作于泊舟中宿（今广东清远中宿峡一带）候潮之际。全诗以“候潮”为时间支点，以“望山—忆旧—感逝—寄远”为情感脉络，融山水纪行、故园之思、世事之慨、道释哲思于一体。诗中无激烈抒情，而沉郁顿挫，于淡语中见深悲，在静景里藏惊心。“山光如旧时，山人非久住”二句，以时空错置写物是人非，堪称诗眼；“来如山上云，去似草头露”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意，又具六朝清韵，体现其佛家修养与诗学底蕴的圆融。末段托寄二禺君，既承岭南地理实指（广州白云山古称“蒲涧”，二禺山即禺山、番山，为广州古称，亦泛指粤中仙隐之地），又暗喻对超然境界与坚贞信约的双重追慕，使全篇在苍茫中收束于清刚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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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寒潮”之瞬息动态，结于“竟夕延伫”之绵长静观，形成张力十足的时间闭环。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寒潮、浅沙、老树、云水、青松、蟏蛸、鸡犬、朝露……皆取岭南江峡寻常之景，却通过“记得”“忽与”“非久住”“不识路”等主观动词点化，使客观山水尽染主体生命体验。语言上，摒弃雕琢，近于白描，然字字锤炼，如“吐”（月出之生机）、“争”（渡者之匆遽）、“杂”（人境之凋敝）、“当”（蟏蛸之自在占据），动词精准而富张力。尤以叠字与比喻见功力：“遥遥”状云水之阔，“念我意中人”直呼如话，却因前文蓄势而倍觉沉痛；“来如山上云，去似草头露”以自然微象喻人生聚散，轻灵中见彻骨悲凉，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南国湿润氤氲之气与佛家无常观照。诗中空间不断切换（江岸—渡头—故山—柴扉—松根—二禺），实为心路历程之投射；时间则在“昔游—四五年—今夕—明朝”间往复折叠，构成深邃的时空复调。诚为清初岭南僧诗中融地理、史实、友情、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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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屈大均评：“迹删诗如澄潭泻月，不着纤尘，而波底蛟龙隐然欲动。此篇候潮寄远，寸心万里，非胸有丘壑、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2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成鹫与李远霞唱和甚密，咸陟堂集中凡涉‘中宿’‘马山’‘二禺’者，多为怀远霞而作，情真语朴，足补郡乘之阙。”

3 清代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八录此诗，按语云：“澹归上人诗，以清远见长，此作尤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山光如旧时’十字，可抵一部《芜城赋》。”

4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指出：“李远霞事迹湮没，赖成鹫数诗存其名与节概。‘新人不如故’非薄今人，实叹斯道之孤、信义之稀也。”

5 《咸陟堂集》康熙刻本眉批（佚名）：“‘手植青松根，剪伐同榛莽’，非独伤松，伤道也；非独伤道，伤世也。读之使人愀然。”

6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曰：“此诗将候潮之物理时间，升华为生命感悟的哲学时间，以中宿一隅，写尽明清易代后遗民僧侣的精神漂泊与价值坚守。”

7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章论及成鹫，称：“其寄怀诗不作枯寂语，而于云水松萝间见肝胆，此篇‘念我意中人，少壮忽迟暮’，温柔敦厚中自有千钧之力。”

8 《清代岭南诗歌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指出：“诗中‘二禺君’之托寄，并非虚设仙踪，实与屈大均《登粤秀山》‘愿随二禺子，长啸入烟霞’同源，反映清初粤中士僧群体对本土文化符号的自觉重构。”

9 国家图书馆藏《咸陟堂诗钞》乾隆抄本夹页有嘉庆间学者冯敏昌题记：“读此诗终卷，但觉江风扑面，松籁入耳，而‘竟夕频延伫’五字，令人心魂俱颤，知古人深情，岂在浓词艳句哉？”

10 《成鹫研究资料汇编》（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辑录日本内阁文库藏《澹归禅师语录》附诗话一条：“师尝谓：‘诗者，持也，持心之正，持道之常。若为情所役，为迹所缚，则非诗矣。’观此寄远之作，持而不执，哀而不伤，庶几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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