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阻风
翻译文
寒凉的江上停泊了两宿，仿佛一只孤独飞过的鸿雁；本应一日抵达的归程，却因逆风受阻，竟拖延至五日之久。
梦中所见的故乡山峦，浮现在明月清辉之外；而现实里，满船笼罩在纷乱飘洒的疏雨之中，舟行于湍急错杂的水流之间。
夜半时分，秋声萧瑟，落叶飘零之声清晰可闻；多年来漂泊无定，如随风辗转的飞蓬，唯余自嘲一笑。
只要苍茫江波能平静如平地一般，我便心甘情愿长久做个垂钓渔翁，终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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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信宿：连宿两夜。《左传·哀公十六年》：“昔吾信宿于楚。”此处指在舟中连续停泊两日。
2．孤鸿：孤独的鸿雁，古诗中常喻漂泊无依、高洁孤迥之人，如苏轼《卜算子》“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3．归程：返家或返寺（成鹫为僧，常往来于广州海云寺等地）之路程。
4．家山：故乡；亦可指修行者所驻锡之祖庭或精神故园，双关语。
5．疏雨：细碎稀疏的雨，与“密雨”相对，更添萧疏清冷之境。
6．乱流：湍急错杂的水流，既写实景，亦隐喻世路之纷扰难测。
7．秋声：欧阳修《秋声赋》谓“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此处特指夜半落叶之声，以小见大，写尽秋之肃杀与心之警醒。
8．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古诗中喻行踪无定、身世飘零，如《诗经·小雅·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后曹植、杜甫等多用之。
9．沧波：苍青色的水波，泛指江海，此处指所乘之江流，亦暗含浩渺无际、澄明本然之意。
10．钓鱼翁：典出《庄子·田子方》“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后为隐逸高士象征；成鹫身为僧人而用此典，体现其“和光同尘、即世离世”的禅林风范，并非弃世，而是以渔隐为安心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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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僧诗人成鹫羁旅阻风、滞舟江上时所作，融身世之感、乡关之思与出世之志于一体。首联以“孤鸿”自喻，凸显漂泊之孤寂与归程之艰涩，“五日风”非实指，而极言风势之顽固、行程之无奈，时空张力顿生。颔联虚实相生：梦境中家山皎然映于月外，现实里疏雨乱流充塞舟中，一静一动、一明一晦，构成强烈对照，乡愁愈显深挚。颈联转写秋夜听觉与生命体悟，“飘叶”之微声入耳，反衬长夜之寂；“转蓬”之喻，既承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遗意，又含佛子观缘起如幻之省思。尾联宕开一笔，不怨风涛，但求沧波如砥，遂愿为渔翁——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颠簸后对心灵安顿的主动选择，透出禅者超然中的笃定与温厚。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结构谨严而气韵流转，堪称清初岭南僧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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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张力空间：时间上，“一日归程”与“五日风”形成急迫与滞重的对抗；空间上，“明月外”的缥缈家山与“乱流中”的逼仄舟舱构成虚实叠印；听觉上，“夜半飘叶”的细微秋声与“满船疏雨”的弥漫声响形成疏密节奏；精神向度上，“笑转蓬”的旷达自解与“作钓翁”的终极期许，则完成从被动承受至主动安顿的升华。尤为精妙的是“入梦家山明月外”一句——“明月外”三字奇崛：家山本在月下，却言“月外”，既暗示梦境之超越性（月已为清寒之界，山更在其上），又暗合禅宗“向上一路，千圣不传”之不可言诠境界。末句“不妨长作钓鱼翁”，表面恬淡，实则力重千钧：“不妨”二字，是阅尽风波后的从容，更是持戒修心者对境炼心的庄严承诺。全诗无一字言佛，而处处见禅机；不着意抒情，而深情沛然贯注于物象流转之间，诚可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寂照之至，跃然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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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成鹫诗清刚拔俗，不堕宋元窠臼，尤工于写羁旅之思，如《舟中阻风》‘入梦家山明月外，满船疏雨乱流中’，真得唐人三昧。”
2．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五：“粤东诗僧，以天然、成鹫为冠。天然沉郁，成鹫朗润。《舟中阻风》一章，情景交融，结语澹而有味，足觇其胸次。”
3．民国·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略》：“成鹫……诗格清峭，律法精严。此诗中二联对仗工切而不露痕迹，‘明月外’‘乱流中’，空间感与时间感并臻化境。”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成鹫此诗将僧人的出世情怀与士人的羁旅悲慨自然融合，无斧凿痕。‘但得沧波似平地’一句，看似退守，实为精神主体性的庄严确立。”
5．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成鹫诗中常见‘风’‘波’‘舟’‘蓬’等意象群，构成其漂泊书写的典型语码，《舟中阻风》为此类作品之典范，体现了清初遗民僧诗由激越向澄明的风格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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