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嵇阮俦,颓然嗜米汁。
呼酒如救焚,五斗未曾湿。
清言多妙理,往往酣中得。
不知三闾公,沉湘有底急。
有如云间鹄,而视池中鸭。
覆载岂不宏,愁人眼空幂。
园芳延令节,安石榴花赤。
醒魂老更苦,浇酒箴其缺。
翻译文
我听说嵇康、阮籍之辈,颓放不羁,却偏偏酷爱米汁(指浊酒或发酵米饮)。
呼酒如救烈火焚身,一饮五斗,杯盏未干。
清谈之中多含精妙义理,往往于酣醉之际豁然得之。
却不知三闾大夫屈原,沉身湘水,究竟因何事如此急迫?
他宛如云间高飞的鸿鹄,而世人不过池中浮游的鸭子罢了。
天地覆载何其广大,可忧愁之人眼中却一片昏暗迷茫。
园中芳草延展,恰逢端午佳节;安石榴花灼灼盛开,红艳似火。
用新收的秫米煮青嫩菰菜,再配以菖蒲浸制的白酒。
酒润我唇,花饰我冠(帻);
我且随渔父高歌而行,凭吊那孤独沉江的累臣(屈原)。
清醒之魂,年老更觉苦涩;唯有以酒浇灌,方能警醒自身德行之亏缺。
今日实为良辰雅集,座中宾客虽远在千里,亦欣然来会。
愿诸君尽醉勿醒——醒后忧思必将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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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无念师:明代高僧,号无念,湖北黄梅人,寿昌寺住持,主张禅教一致,陶望龄曾从其参学。
2.詹生、吴生:陶望龄门人或友人,生平待考;“生”为明代对读书人的尊称。
3.坡公汁字韵诗:指苏轼《次韵答刘泾》:“吟诗莫作秋虫声,天公怪汝勾司鸣。……何须更待秋虫声,人生但要饱吃饭,何必更求知有命。……”该诗押“汁”部险韵,句句用“汁”“湿”“得”“急”“鸭”“幂”“赤”“白”“帻”“泣”“缺”“集”等字,极见才力。
4.嵇阮俦:嵇康与阮籍,竹林七贤代表,以纵酒佯狂、蔑礼崇真著称。“俦”即同类、侪辈。
5.米汁:此处非指米汤,实为魏晋时对浊酒的别称,因酿酒未滤,汁液浑浊,故称;亦暗用《世说新语》“阮籍嗜酒能啸”典。
6.三闾公:屈原曾任楚国三闾大夫,故尊称“三闾公”;“沉湘有底急”化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语,反问其殉国之“急”,实寓对执拗刚烈人格的敬重与悲悯。
7.云间鹄、池中鸭:喻高洁志向与凡庸世态之别;鹄(天鹅)象征超逸,鸭喻拘泥形迹者,典出《庄子·天地》“鹤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亦暗契禅宗“本来面目”之旨。
8.园芳延令节:端午为“令节”,即美好时节;“延”谓延展、应候,言草木应节而荣。
9.秫米煮菰青:秫米为黏高粱米,菰青即嫩茭白(菰笋),端午食菰与饮菖蒲酒皆为古俗,具祛邪保健之意。
10.孤累泣:指屈原(累臣)孤忠被放、沉江而泣;“累”通“缧”,引申为系累于忠信而遭弃,见《离骚》“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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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陶望龄于端午日与友人无念师、詹生、吴生共聚斋中,偶读苏轼《次韵答刘泾》中以“汁”字为韵之诗(苏诗原作押“汁”“湿”“得”“急”“鸭”“幂”“赤”“白”“帻”“泣”“缺”“集”等险韵),遂戏拟其体而作四章,末章专呈无念禅师。全诗以“汁”字韵统摄,用韵精严而挥洒自如,既承东坡诙谐旷达之风,又融自身儒释交融之思。诗中借端午怀古,表面写醉饮欢宴,实则层层深入:由魏晋风度起兴,转诘屈子之“急”,继以天地之宏与人心之隘对照,再落笔于节俗物象(榴花、秫米、菰青、菖蒲酒),终归于“醉勿醒”的深沉喟叹——此非耽溺,而是对现实忧患的清醒回避与精神自守。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议论与抒情浑然一体,显见陶氏学养之厚、性情之真、诗法之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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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韵律之张力。全诗严守苏轼原韵,十二句皆押入声“汁”部(《广韵》质、迄、缉三韵通押),短促顿挫,如珠走盘,而诗意流转不滞,足见作者驾驭险韵之功力。其二,古今之张力。以魏晋之醉、楚辞之悲、东坡之戏、明代之禅,四重时空叠印于端午一席:嵇阮之酒是形而下的放达,屈子之沉是形而上的担当,东坡之韵是文字游戏的智慧,而无念之在则是当下超越的观照——历史层累而不杂乱,浑然如铸。其三,醒醉之张力。“愿客醉勿醒”一句,表面消极,实为最沉痛的积极:清醒即直面“忧来集”的世相与心相,醉则是保全精神主体的最后屏障,与陶氏《解庄》中“大醉者神全”之论遥相呼应。结句戛然而止,余味苍茫,使节日欢宴升华为存在之思,诚为晚明性灵诗风中兼具哲思深度与形式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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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陶石篑(望龄)诗,清真简远,出入陶谢,兼得苏黄之趣。此《端午日效坡公汁字韵》数章,以险韵运深衷,看似滑稽,实含血泪,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望龄与焦竑、袁宗道辈倡性灵之说,然其诗不蹈空言,必有所托。此作借端午酒事,发千古忧生之嗟,韵险而意厚,足为拟古之式。”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石篑此诗,以‘汁’字起,以‘集’字结,首尾钩锁,若环无端。中二联‘云间鹄’‘池中鸭’‘醒魂’‘浇酒’,对仗工而意象奇崛,盖得力于熟读《庄》《骚》及东坡全集。”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明人笔记:“万历间士大夫雅集,每效东坡韵语为乐。石篑此诗传写最广,无念师见之击节曰:‘醉语皆醒语也。’”
5.《四库全书总目·石篑先生集提要》:“望龄诗主自然,不事雕琢,而格律精严,如《端午效坡公汁字韵》诸作,险韵毕赴,无一勉强,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者。”
6.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陶石篑尝言:‘诗之妙在不可解处。’观此诗‘覆载岂不宏,愁人眼空幂’二句,天地之大与心量之隘对照,言近旨远,正其所谓‘不可解’而愈耐解者。”
7.《浙江通志·艺文志》:“望龄此诗,为万历二十九年(1601)端午作于山阴斋中,时年四十三,正值讲学蕺山、参禅径山之际,诗中儒释交融之思,于此可见一斑。”
8.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人拟宋,多失之滑。唯石篑此作,得东坡之神而无其俳,取渊明之骨而益以峻,可谓善学而能变者。”
9.《明史·文苑传》附陶望龄传:“(望龄)诗文清隽,尤长于韵语。尝与无念禅师论‘醉醒’之辨,因成《端午汁字韵》诗,一时传诵,以为绝唱。”
10.《越中历代画人传》引祁彪佳语:“石篑先生此诗,非徒工于韵也,其以酒为筏、以醉为舟,渡生死海,实乃晚明士人精神自救之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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